桃花湾的春天——子凡（5）家有喜事

崔老太讲老礼，不肯留下来吃饭。隋老爷子包了喜钱，又送上块上好的土布，一家人再三谢过见钱眼开的崔老太，眼见她乐颠颠地走远才转身回屋。隋老爷子破例喝了二两老白干，撂下筷子，乐呵呵走出家门， 哪里人多往越哪里走。看着隋老爷子的背影，马素荣酸溜溜地对杨奉英说：“哎，她二婶，老三家里生了个小子，看把老爷子高兴的，嘴巴都乐歪喽。”

“是呢，大嫂，老爷子不但给包了十块钱，还额外送了块上好的土布。你生小倩我生小靓的时候，就给人家五块钱，真够抠搜的。”

“哎呀，她二婶，谁让咱俩肚子不争气呢。我要是会生养，头胎生个大胖儿子，长子长孙，那该多好啊。唉…”
“大嫂，你要是头胎生个胖小子，那老隋家还不得把你当画供起来啊。”

“还说这个，你要是生个小子也行啊。”马素荣枪口一转，开始讥笑杨奉英：“当初你反应那么邪乎，到头来还是生了个小丫头片子。”

杨奉英用劲儿拍了下怀里的小隋靓说：“小丫头片子，赔钱的货，就因为你，到现在当娘的还饿着肚子。”小隋靓正在娘怀里迷迷瞪瞪，猛然被拍了一下，哼哼唧唧地哭闹起来。


“哎呦，你轻点儿啊，咋能那样打孩子呢，小孩子还嫩着呢。”马素荣偷眼看了看东屋，吧嗒着嘴说：“这爷四个喝了一瓶酒，多大个事啊，至于这么高兴。”

“嫂子，你说咱们做女人的咋这么难呢。哄孩子做饭，干在前头吃在后头。他们吃饭咱看着，可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许上桌。等他们爷四个吃饱喝足，咱姐俩就只能喝点凉菜汤喽。”杨奉英趴在门边朝东屋炕头上的饭桌上看了看说。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托生女人呢。”马素荣早已经适应了隋家的老规矩：“在桃花湾，没当婆婆的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饭的，只能等家人吃罢女人才能吃。”

“要我看，最属咱家老规矩多。”杨奉英饿火攻心，她气囔囔地说：“大嫂子，我说话你记着，啥时候把我惹急了，我就跟老爷子闹分家。”

“嘘——，轻声点，让你当家的听到又少不得挨骂。”马素荣心里有怨气不敢发作，她只能暗地里拱火：“你没看老爷子那张脸，平日里总是耷拉着，就好像咱俩做错了事，都欠他钱似的。”

杨奉英撇了撇嘴，小声说道：“这回三媳妇生了个小子，咱老爷子那张老脸总算开晴喽。”

“孩子他二婶，你没见咱那老爷子，扒拉几口饭就乐呵呵地出去了。”

“嫂子，老爷子急火火出去，他这是干啥去了？”


“你缺心眼啊，这还用问。”素荣白了奉英一眼说：“这回老爷子有了孙子，走起路来都带着风声，准是去外面显摆去了。”


冬天的桃花湾是清冷的。冬闲的庄户人吃了饭，爷们都走出家门，找个避风的地方扯闲嗑晒暖暖。娘们则挨家挨户串门子，三五成群挤在热炕头上边纳鞋底做鞋，顺便嚼舌头根子。

在墙根柴草垛避风处，桃花湾的爷们，个个清一色的黑棉袄黑棉裤，对着太阳，缩着脖子抱着胛，双手插在袖管里，嘴里叼着旱烟，跺着脚，晒着暖暖扯着大白话。

小队长陈秀强是人群里的主角，扯起话来满嘴冒白沫子。他嘴巴就跟机关枪似的，一天到晚突突的不闲着。由于陈秀强习惯性翻着白眼看人，所以村里人都暗地里叫他陈白眼。看到隋老爷子乐呵呵走过来，陈白眼立马来了精神，抱拳拱手打招呼：“哎呦，隋老爷子，给您道喜啊。”

“嘿嘿，同喜同喜。”经管隋老爷子平日里瞅不上陈秀强，可老爷不打笑脸人：“陈队长，等孩子过满月，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啊。”

“那是必须的。谁不去我也得去呀。”陈秀强翻了翻白眼，笑着说：“咱们桃花湾还没有猫屁股那么大，谁家有喜事我只定到场。”

牛东军笑着问隋老爷子：“表叔，你那大孙子胖不胖啊？”

“傻小子，瞧你问的。刚生下来，我这当爷爷的面都没见过，我怎知道我孙子长啥样啊。”

“最少十多天，少不得孩子满月你这当爷的许能看一眼。”旁边的老牛头说。

“啊，十多天才能见孙子啊。”牛东军瞪大眼睛说：“想孙子，抱出来就看看呗。”

“啧啧，小屁孩，不懂老礼了吧。”陈秀强怼了牛东军一句：“那可不行，按老理说，这当爷爷的头一回看孙子，那还要给红包掏看钱呢。”


牛老头满眼喜笑看着嘬手指头的小孙子说：“臭小子，你那会儿，我就是满月才看的你。当时可把我急的，吃不好睡不安，心里没着没落的。”


“哎，等着吧。”隋老爷子乐呵呵地说：“都是咱这的老规矩，没法子。”

旁边的老牛头笑着拿隋老爷子打镲：“哎，我说亲家，还别说，你这三儿媳妇还真会生。这要是开春忙起来，就是你有心思请我们喝喜酒，我们还没那份闲工夫啊。”

“那是指定的，开春肯定得忙乎。”农民只要听说种地，陈白眼立马正色道。

“陈队长，老组长年纪大了，现在桃花湾就属你说了算数。”老牛头巴结着说。

牛东军抱着他小儿子看了老牛头儿一眼，故意干咳了几声：“爹，你可甭瞎说，老组长年纪是大了，可人家啥事还都管着哩。”

“老牛头，听听你儿子说的。”陈白眼撇了撇嘴说：“啧啧，还是年轻人说话，就是有水平。”


“就是嘛，老组长年纪是大了，可人家还顶着呢。”听陈白眼恭维自己两句，牛东军起劲儿地说：“这要是前些年，乱说话是要挨批斗的。”

当着这么多老少爷们的面，平白无故地被自己儿子呛了几句，老牛头儿脸上挂不住了。他恶声恶气地骂道：“就你个色货的，还教训起老子来了。”他边说边朝牛东军走过去，用手指点着骂道：“批斗批斗，你还觍脸说批斗。那些年你和一帮兔崽子，蹦着高喊隋家老三是臭老九，给他写大字报，糊尖帽子，你们把人家可给斗苦了。你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你们这些红卫兵造反派，见谁老实就欺负谁。”

牛东军当年是红卫兵造反派的骨干。文革那会儿村里那帮年轻人闲着没事干，四处闹乱子找乐子。隋老三是个老实人，年纪轻轻地就当上了村里唯一的民办老师。这让八辈贫农苦出身的牛东军很是嫉妒，他心里说凭啥我天天扛锄头下地，出力流汗还挣不了几个工分。你隋老三和我一般大，穿得干干净净的，天天人模狗样地领着一群孩子在那里玩，每个月还能挣十几块钱。牛东军仗着自己哥们儿多，个个胳膊粗力气大，村里没人敢惹他们牛家。牛东军自封革委会小将，根红苗正的红卫兵，响当当的造反派。经管当时他不明白造反派到底是干什么的，就是觉得有意思。他整天带着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总是找隋老三的别扭，有事没事就把隋老三抓起来游街批斗。

听老牛头儿提起往事，隋老爷子嘴上说：“街里街坊住着，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以后就别不要再提了。”可隋老爷子心里有个大疙瘩，心想你小子不用狂，早晚有一天你用着我家老三，到时候看我怎么整你。后来牛家的姑娘牛宁妮嫁给了隋长富，两家成了亲家，这件事也就算翻篇了。

陈白眼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说：“正说隋老爷子抱孙子的事，怎么又扯到四人帮那去了啦。”

他扭头问：“哎，隋老爷子，咋没见你那三个儿子啊。”

隋老爷子嘿嘿笑着说：“这哥仨儿喝酒呢。今儿我高兴，就让他们乐呵乐呵吧。”

隋长有不能喝酒，今天全家人都高兴，自然要多吃碗高粱米饭。隋长生下海起的早，有时天冷就喝几口酒御寒，下海跑船的海榔头，哪有几个不会喝大酒的。隋长富不喝酒，他二哥大大咧咧地说：“兄弟，今儿咱隋家大喜，你就陪着喝几盅吧。”
隋老大嘿嘿笑着说：“三儿，喝一盅没啥大不了的。”
隋长富边给自个倒酒边说：“老师是不许喝酒的，可大哥发了话，今儿我就破个例，陪大哥二哥喝几盅。”

隋长有酒量不大，喝点酒就话多。他用手把那哥俩聚拢到跟前，大着舌头小声说：“我可听说了，上边要实行什么计划生育，就是不许咱老百姓生孩子了。”
“大哥，不是不上生孩子，是不许超生。”隋常富开始做宣传工作。
“什么超生不超生的，人家愿意生几个就生几个，管得可宽了。”隋老二粗脖子红脸嚷道。

隋老大应和着说：“我说也是，闲着没事干，咋还管女人生孩子啊。”

“所以说，老大，咱还得抓紧接着生啊。”隋老二急火火地说：“老三先不说，可咱哥俩还没有儿子呢。”

隋老大一听这话，立马精神起来：“还别说，这事儿还真的抓紧，开春要是忙起来，我就没那份闲工夫喽。”

隋老二接着说道：“村里老牛家上辈哥三个，小辈养个七八个愣小子。别说旁人，就连小队长陈白眼也得让牛家三分。”

隋长有拍了拍大腿说：“前两天我们两口子商量过这事，她说家里没吃没喝的，生孩子咋养。”

“放屁，现在有高粱米饭，白菜炖豆腐，比起那年头吃村里食堂强多了。”几盅白薯干酒下肚，隋老二瞪着金鱼眼睛，狠狠地骂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事由不得媳妇。让她接着生，生的越多越好。”

隋老爷子出门前反复叮嘱他三个儿子说：“我出去溜达溜达，你们从里面把咱家大门关上，先不能让那些多嘴的婆娘们进来，包括你们在内，谁都不许去看我孙子。那新生的小孩子金贵，受风感冒可就麻烦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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