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46）年复一年

所有桃花湾的孩子们，都对挂面房充满了好奇，总想透过木门窗的缝隙，看看里面的大千世界。其实，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源自饥肠辘辘的肠胃。白面的香味是那么诱人，以至于每个趴在门缝上的孩子都在望梅止渴，有馋嘴孩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吮吸自己脏兮兮的手指。

隋长有的二闺女隋芳，从小就是疯丫头，顽皮的不得了。自从她爸爸来到挂面房，家里隔三差五的就能吃上面条或者白面馍馍，而她爸她妈再三叮嘱她到外面千万不许乱说。她爸隋长有戳着她的脑瓜门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二丫头，要是有人问你吃啥饭，你就说吃的是棒子面糊涂汤。要是你在外面胡说，家里不但吃不上面条，我还挣不到公分。她姐姐隋倩凑到小隋芳隋朵根儿，压低声音说：“小芳，咱爸妈说的你千万要记着，在外面玩，跟谁都不许说。”隋芳瞪大眼睛看着她姐姐反问道：“就连靓靓姐姐和小义哥哥也不能说吗？”隋倩虎着脸回答：“不能说，不能说，谁问你也不能说！要是问你吃啥饭，你千万不能说吃的是面条，听见了没有。”

孩子总是好奇的，越不他们看，他们就越想看看挂面房紧紧关闭的木门后，那群沾满面粉的男人们到底在忙些什么。隋倩已经十多岁了，不屑和隋靓和‘小尾巴’隋义隋芳在一起玩。村里的其他的小孩子们，不是趴在挂面房的窗户上就是趴在木门上，透过缝隙往里面瞅个没完。

里面的人知道外面的孩子们饿着肚子，就会从缝隙往外面捅出一根挂面，在外面守候着的孩子就好像突然得到了天外美食，急忙伸手从门窗缝隙里拽出那根细细的挂面，高高地举起来，一边欢呼一边在村里疯跑着：“哦哦哦——，挂面，挂面！”

李幺芬的两个孩子每每看到，总会不由自主地把手指含在嘴里，不停地吸吮着。隋芳指着王红蓉大声叫喊：“没羞没羞，大馋虫，那么大了还吮手指头，一定是你妈教给你的。”旁边的姐姐王红芙就会跳着脚反驳：“你也吮过手指头，你也是大馋虫，那也是你妈妈教给你的。”

隋芳见王红芙顶嘴，便带头高喊：“地主婆闺女，地主婆闺女。”隋倩隋靓杨红霞还有牛占伟也蹦着高地叫喊：“地主婆闺女，地主婆闺女。”

王红芙姐妹俩便抱在一起，不示弱地回骂道：“缺德兽，缺德兽。”

隋芳把挂面假装递给红蓉：“给给，给你挂面。”

红蓉年纪小不懂事，她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根挂面，伸手就去接，隋芳又连忙把手缩回去，嬉笑着叫喊：“不给你吃，馋着你。就不给你吃，馋着你。”说完嘻嘻笑个没完。

其他孩子们也都跟着起哄，就连四岁的隋义也蹦着高叫喊着：“馋巴佬，绕墙壕，尾巴丢了找不着。馋巴佬，绕墙壕，尾巴丢了找不着。”

在农村，孩子们相互打架那是常有的事。红蓉被气的脸色苍白，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她边哭边往家里走。姐姐红芙一个劲儿劝：“哭啥哭，不就是挂面吗，走，回家让妈给咱俩买去。”

李幺芬听到孩子哭闹就心烦，她阴沉着脸，张口就骂：“你们两个都是饿死鬼托生的啊，怎么整天净想着吃。”

小红蓉拉着李幺芬的衣襟，哭闹着说：“妈，我要吃面条，我要吃面条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幺芬没好气地嚷着：“棒子面糊糊都快吃不上啦，还想吃挂面，你俩脑袋瓜子是不是进浆糊了。”

被李幺芬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两个孩子像受到惊吓的小猫，她们萎缩在墙角，浑身发着抖，瞪着惊恐的眼睛，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红芙红蓉啊，妈跟你俩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出去跟村里那些孩子玩，不要出去跟村里那些孩子们玩，你们咋就不听妈的话呢。”神经兮兮的李幺芬用手指点着孩子，气哼哼地说：“他们的爹妈都是大坏蛋，他们就是小坏蛋，外面的人统统都是坏蛋，你们出去就得挨欺负。听妈的话，麻溜地上炕躺着，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甄雪听见李幺芬打骂孩子，连忙过来劝解道：“芬姐，孩子小不懂事，看见别的孩子吃挂面就嘴馋，要不你就给孩子买一斤吧。”

李幺芬叹着气对甄雪说：“哎，小雪，你是不知道。我男人到现在还没有摘帽子，厂里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连着两个月都没给我们娘仨寄生活费了，那还有钱买挂面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甄雪若有所思地说：“哎，芬姐，要不朝谁借点粮吧。”

“年年开春闹饥荒，家家都差不多，朝谁借呀。挺挺就过去了。”

“难怪孩子老喊饿，家里是不是快断顿啦？”

“棒子面糊糊多添着水，稀溜溜地也能填饱肚子，就是一天两顿饭，还不至于饿肚子。”李幺芬无助地说：“就是委屈这两个孩子，那么小就得跟我遭罪。小的这两天正发烧呢，晚上睡觉一个劲儿打哆嗦，那也没啥办法呀。”

“芬姐，那得赶快给孩子治病啊。”

“家家穷得叮当响，总是欠账，赤脚医生都不稀得来。庄户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娇气，多喝点热水，过两天就会好的。”

“芬姐，你还是去借点钱吧，孩子生病可不能耽误啊。”

“哼哼，现在又不像那时候，我们家都被分了，还有谁肯接济我们娘仨啊。”李幺芬鼻子哼了哼，继续说道：“就是他们上赶子借给我钱，我还不稀罕借呢。”

“哎，幺芬姐，你说桃花湾咋年年闹春荒啊。”甄雪哀声叹气地说：“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都怨我爹，我要不是心疼他，我早就进城找孩子他爸去了。”李幺芬说着，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地主地主，你要那么多地干嘛。”

提起进城，甄雪心头猛的一沉，她连忙从李幺芬屋里跑出去，偷偷地抹眼泪，扭头向村头走去。早已等在村头的付喜全远远地跑过来，左右看了看，见四外没有人，这才从怀里偷偷摸摸地掏出一斤挂面，硬塞到甄雪手里：“小雪，拿着，晚上自己偷偷煮着吃。”

甄雪这次没有拒绝，她接过挂面，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揣好，千万别让外人看见。”付喜全再三叮嘱着说。

“嗯，你放心吧，我藏好了。”甄雪抬头看着身强力壮的付喜全，她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喜全，你家里要是真的没意见，那就选个日子，咱俩早点把婚事办了吧。”

“好，好，小雪你等着，我这就回家跟我爸我妈说去。”付喜全嘿嘿地憨笑跑远了。

甄雪心里一阵凄楚，泪水禁不住再次模糊了眼睛。有门路的知青都回城了，可出身不好的甄雪就仿佛成了社会的弃儿，不但不能回城，就连日常生活都没有保障。思前想后，甄雪决定嫁给付喜全。有个男人保护自己，晚上就不用害怕那些二流子。那些浑身散发酸臭的家伙，夜里不睡觉，专门祸害像她这样老实好欺负的人，砸窗户，装神弄鬼吓唬她。甄雪摸了摸藏在怀里的挂面，心想今晚红芙红蓉小姐俩不至于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