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辞旧 | 修竹
2026年1月20日 07:00山东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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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击图片可购买此书） 2022年最后一天，阳光明媚。今天是农历壬寅虎年腊月初九。再过5天，就是节气小寒；再过21天，就到了癸卯兔年；再过34天，就是立春，落叶树重新披绿，大地又将返青。对植物而言，这只是它们无数次轮回中的一次。草木春华秋实，生生不息；人于其间，步履匆匆。不知觉间我又写了一年的日志。我可以把它称作草木日志吗？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人与草木的日志。 那就把今年最后一天记完。 吃过早饭，与老父一起打理庭院。进入腊月，院子里依旧葱郁，山茶、吉祥草、野黄桂、棕竹和竹子，都是经冬不凋的。庭院里养了数十盆兰花，皆非名品。我种兰只喜其四季青绿和逸秀的气韵，并不在意什么品种，也无所谓开不开花，花香与不香。兰生幽谷，无人自芳，其本非为人而芳，我种它，已夺其志，何敢再求其它。 秋天种的几盆菊花都萎了，将它们修剪后移入墙角，等待明天春天重新萌发再剪枝扦插。茉莉、九重葛和多肉们怕霜冻，早些天被我移入了室内，上午又搬出来给它们晒太阳。接下来庭院里的花事，该轮到山茶、蜡梅、梅和一盆羽叶报春。眼下，山茶苞蕾已洇出红晕，蜡梅花与梅花呼之欲出。羽叶报春粉是专为春节所买，眼下还在含苞。报春花科有22属近千种，中国有13属约500种。我常年行走乡野，所识者不超过30种。大千世界，草木众多。人生短暂，不能一一幸识，遇见便是缘份。 墙头上的枸杞和白英，藤间红籽还遗零星，有的被鸟捡走，有的自行零落墙下的泥地。卷柏不负“九死还魂草”的名头，秋天晴旱，它们翻起灰白叶抱成一团，入冬几场雨，又把青绿的叶面翻了过来，像撑开几把小伞。水池石隙间匍着井栏边草、石菖蒲、虎耳草、石槲、单叶厚唇兰和细叶石仙桃，它们本是不畏寒的山草，冬天也绿油油充满生机。石山上那丛佛肚竹，被种下之后，或知我不喜弄巧做怪，畸形秆竟自然矫正，收了肥肚，变成了一丛健康挺直的竹子。 明天就是元旦，打理过院子，去菜市买些蔬菜鱼肉准备过年。顺道转到工业路。此路原为205国道连接县城的一段，后来城区扩张，国道外移，旧道改称工业路。行道两边大树撑天，皆当年修筑公路时种下的重阳木和乌桕，树龄至少60年。冬天的乌桕树特别入画，中国古画中那些冬树，树身扭虬，纤枝像爪子一样上卷，我觉得应该就是乌桕。关于乌桕树，有一个文牍之争，唐诗人张继《枫桥夜泊》诗句“江枫渔火对愁眠”，此“枫”所指何树？过去多解为枫香或槭树，然而此二种“枫”通常生于山中，很少出现在江边。如今看来，此“江枫”更有可能是喜生水岸的乌桕树。诗写的是苏州阊门外景色，有人实地考证，那一带还真只有乌桕树。乌桕一千多年前就进入了国人的生活，不仅入画，它的种仁被榨取桕油，种子外层白色的蜡质，被用于制作蜡烛和肥皂。而今，它们枯裸在冬阳之下，来往车辆和行人，有谁认真看过它们一眼呢？ 公路边一棵粗壮的枇杷树，应是路人吐掉的一粒果核长成，冬天树底下聚起一群小苗，畏寒似地挤成一堆。它们由果实掉落自行萌发，却是一群注定要被淘汰的孩子，没有阳光，抢不到水土养料，终将夭折在母亲的树荫底下。与此情形相反，不远处人家屋檐下，一株景天科的落地生根，每片叶子边缘排列着密集的小苗。它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将孩子们养育在自己厚实的叶片上，直到足以独立生活，才放它们飞离母体，落地扎根。那么，我们应该以人类的道德，来评判其它物种的生存方式吗？大自然自有伦理和法则，所有生命都在生存的残酷舞台上扮演自己的角色。以自然的视角，枇杷未必无情，落地生根未必有义，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活法，放弃和坚守，都有其必然的生存逻辑。就枇杷而言，它早已找到并利用了人类，以甘甜的果肉，换取人的服务。人帮它杂交、扦插、大面积种植，以确保其种群的繁衍，有性繁殖对它已无关紧要。 公路旁草地里，蓬乱枯草已掩不住绿色。五月艾、泥胡菜、拉拉秧、小蓬草、羊蹄已萌发。在一条潮湿的泥沟，碎米荠铺过一层浅绿，这些十字花科的小草，已经在悄然准备迎接自己的春天。 回家经过桂都大酒店，看侧门外五棵山茶，油绿叶间结满了花蕾，树下花箱泥面上匍着狗牙根、繁缕、通泉草、酢浆草、鹅不食草、碎米荠和几丛犁头草。这五只花箱是我的自然观察点，一年四季都会有不同的杂草，在山茶树下蛰伏、萌发、开花、结籽。大自然无处不在。有人说，我也热爱大自然，但我没有时间去山里；有人说，我也想认识植物，但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到它们。其实，大自然就在每一个人的身边，热爱自然未必需要走进远山，认识草木可以从叫出脚边一棵草的名字开始。人与万物共享这个世界，而草木，是与人最亲近的生命。 年终之夜，读书写日志候新岁。壬寅虎年是我的本命年，人生正好走完一甲子。所有的事，无论正合吾意，还是非如所愿，都过去了。这一年最大的成就也是最大挑战：以记录的方式，完成了全年四季的日志。草木在其间花开花落，一年轮回。因此，我将它取名《一岁一枯荣》。 夜深，窗外偶有鞭炮声。楼下钟声敲过十二响，就此告别2022。
 作者简介：修竹，原名刘军，福建浦城人，诗人，作家，长年行走在闽北山区的植物观察者和记录者。《一岁一枯荣》是他的第一本草木书，也是他积几十年与草木交集的心血之作，另有《一年花事》正由福建人民出版社集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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