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148）隋义进城

孩子太小，徐秀萍不能跟隋义一起出去。其实那仅仅是个说辞，徐秀萍打心眼里就不想出去。她爹妈常对她说，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稳稳当当攒钱，两口子一个在外一个在里，那样才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而隋义早已经厌倦了农村生活。街坊邻居都是老面孔，平时见面都是笑脸相迎，可只要涉及到自身的利益，立马翻脸绝不留情。为了多种几株苞米去挖别人家的地头，为了自个省事在水渠上打暗洞，相互攀比暗中较劲，背后传闲话，相互泼脏水。农村人没文化又不爱看书学习，他们甚至从来都不动大脑思考问题，只是一味地模仿服从。农村人宁肯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隋义心想，还是出去走走看看吧，挣不挣钱不要紧，关键是多长点见识，这辈子也就知足了。现在流行出去打工，年轻人都争着抢着往大城市跑，谁也不想一辈子窝在农村种那几亩地。

隋义这几年走南闯北的，进城做买卖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事。市场早就考察过了，进城他就开始租房子，想着先把自己安顿下来，然后去租摊位。

城里出租房子挺多的，可隋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不是租金太贵就是太偏僻。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距离市场不远的小院，可那家大门上着锁，家里人不知道干啥去了。隋义打量着这家小院，心想离市场这么近还没有租出去，房租肯定便宜不了。他想反正自己也没事，干脆坐在门口等等吧。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嘴里自顾自不停嘟囔的房东老太太步履蹒跚地回来了。

隋义说的很诚恳，房东老太太用浑浊的双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隋义。然后絮絮叨叨地说看在你等我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就让你进来看看房子。我可跟你说，这房子离市场近，有不少人都惦记着，你要是想租就麻溜交钱。要不是今儿我高兴，早把你撵出去了。

一间下房，除了一张硬板床，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隋义原想跟老太太讨价还价，可转念一想，房东老太太这么大岁数，全指着这点房租讨生活，自己也不在乎这点房租，多给就多给点吧。再说和房东头一回见面，彼此留下个好印象，日后在一起也好相处。想到这里，隋义没说什么，乖乖地掏出钱递给房东老太太。那房东老太太见到钱，脸上马上露出笑模样，仔细数过，嘴里说你等着，等我二闺女回来给你立个字据。末了又低声自言自语一句，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直愣愣的倒是挺爽快的。

隋义当晚就住了下来，他心里寻思，这老太太可真奇怪，难道她认识我，要不然她咋知道我爹呢。隋义正在胡思乱想，小院里传出一声甜脆地叫喊声:“妈，我回来了。”隋义连忙透过窗玻璃向外望，小院里有点黑，只见一个轻巧的人影看着隋义那间房子，然后转身飘进正屋里去了。

李幺芬用手指指着她二闺女王红蓉，压低声音说:“嘘，嘘，跟你说多少回了，说话切莫高声，说话切莫高声，你咋就不长记性呢。”

“哎呦，我的妈呀，在自个家里，你咋还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啊。”王红蓉满不在乎地接着问道:“唉，妈，我来时看那间下房亮着灯，难道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还租个高价呢。”李幺芬抿嘴偷着乐。

“哦，姜还是老的辣。你说能租高价，还真让你说着了。妈，你可真行啊。”

李幺芬嘿嘿笑着，凑到她闺女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二蓉，你猜那间下房我租给谁了？”

“妈，那我哪能猜得着啊。”王红蓉后退半步，看着李幺芬大声说道:“妈，你说你是不是在文革那会儿做病了，说话咋总是偷偷摸摸的，一个劲儿小声嘀咕。在自个家里，你就不能大点声说话。”

“傻丫头，你呀，还是没挨过整啊。那运动来了，就像你这样，头一个就得挨批斗。”

王红蓉知道，要这么唠下去，今晚就甭想睡觉了。她连忙打断她妈妈话头，瞪大眼睛问道:“唉，唉，妈，妈，你刚才说把下房租给谁了？”

“量你也猜不出来，告诉你吧。我把那间小下房，租给隋家小子了。”

“隋家小子，哪个隋家小子啊？”

“还有哪个隋家，桃花湾老家的就一户姓隋的。还别说，真是他们老隋家的根儿，不但长得像，说话办事也都一个德行。”

“该不会是隋义吧。”王红蓉正低头琢磨。甄梅推门走了进来。对于有事没事就来家里串门的甄梅，李幺芬娘俩早已经习以为常了。王红蓉连忙打招呼:“哎，甄姨来啦，快，屋里坐。”

甄梅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进胡同就能听你那铜锣嗓，红蓉，有啥好事儿那么高兴，该不会是又有男朋友了吧。”

“甄姨，瞧你，跟我说的一样。”王红蓉有过去，拉着甄梅的手说:“你猜，我妈把那间下房租给谁了？”

“爱说不说，不说拉倒，我可没那闲工夫听。”甄梅甩甩搭搭地说:“你妈见钱眼开，又那么能算计，租给谁她也不能少要钱。”

“隋义，就是桃花湾隋家的小子。”王红蓉略显激动地说:“甄姨你说他在乡下待的好好的，咋突然想进城做买卖来了。”

听王红蓉这么说，李幺芬和甄梅对了对眼神，李幺芬那根敏感的神经骤然绷紧，她连忙对王红蓉说:“你把收款字据给那小子送去，随便探探他的口风，我和你甄姨在屋里拉拉嗑。”

“好嘞，这事包在我身上，肯定给你们问个清楚。”王红蓉拿着收款字据出去了。甄梅接着问道:“哎，李大姐，这么多年了，你咋一眼就认出是桃花湾隋家的人啊。”

“我不认识那小子，还不认识他爷爷，还有他爸妈啊。”李幺芬对甄梅说:“你是没见，你看了一眼也能认出来，那小子长得和他爹一个模样。”

“我才懒得看呢，只要是桃花的人，我谁都懒得看。”甄梅微微扭动着，鼻子里‘哼’了一声。

“哎呦，我说他大姨啊，谁说不是呢。提起这，还有比我更气恨的人吗。可人毕竟得有点人情味吧，四人帮那会儿，隋老爷子挺仗义，不但没批斗我们，还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冲这，我也得把隋义这孩子留下来。”李幺芬拍着自己大腿说道，接着又神秘兮兮地说：“再说，这小子也是大头，我多块钱的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