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54）苦乐农家

牛宁妮当选妇女主任第一天，就去镇政府参加计划生育宣传大会。桃花湾村没有超指标，成了全镇计划生育工作的先进典型。开完会，从镇里回来的牛宁妮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见了村里的适龄妇女就主动打招呼，没事就主动串门扯闲嗑。为了顺利做通妇女们的思想工作，她还带头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

杨奉英见了宁妮就套近乎，说她小婶，你也知道我们两口子因为啥堵得慌。你就帮帮忙，尽快把二胎指标给我们批下来吧。

宁妮耐心地对奉英说：嫂子，二胎指标是镇里统计，县计生委批准，严的不得了，早一天晚一天都批不下来。不过，你也甭着急，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打听。

“孩子小婶，关起门来咱是一家人，我有话就直说。原先我也想等指标下来再怀孕，可你二哥说早几天没事，结果好端端的一个孩儿被引下去了。你说我这命咋这么苦啊。”提起伤心的往事，杨奉英眼泪忍不住簌簌地流下来。

“二嫂子，计划生育就是国策，不知道国策，你还不知道运动，啊，搞运动啊。这是现在，四人帮倒台了，这要是过去那几年，像你这样的就属于落后分子，是要挨批斗的。批斗大会，整人，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听牛宁妮这么说，杨奉英想起文革那会批斗‘四不清’干部。那场景至今记忆犹新，‘四不清’干部脑袋上顶着纸糊的尖帽子，脖子上不是挂着大牌子就是系着砖头破鞋，低着头，弯着腰，哆哩哆嗦地站在破桌子上挨批斗。

没有文化的人不见得都是素质低品质差，但素质低品质差的人大多没有文化。农村那些翻身的贫苦农，一辈子没主过事，搞起运动来不讲原则，整人就像看大戏，越热闹越好。

杨奉英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多说话。旁边的隋老二心想，你不让好过，我也不能让你舒心。他直接伸手朝牛宁妮借钱：“兄弟媳妇，我知道你当家。我那房子盖了一半没钱了，你借给我钱，等立春开海后我就还给你。”

尽管不情愿，牛宁妮还是把家里所有的钱借给了隋长生。一来计划生育工作需要家人支持，二来自家人盖房子，能帮还得经量帮啊。

马素荣听说宁妮把钱借给了隋老二，她心里这个气啊。隋老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跑船的海榔头，家里有的是钱，盖所房子根本不用借钱。所以马素荣琢磨着怎么开口朝宁妮借钱，可没成想隋老二虚晃一枪，厚着脸皮抢先借钱把房子盖起来了。马素荣望着自家的房子，还只是个没有屋顶的炮筒子。想到这，有气没处撒的马素荣对着蹲在地上烧火的隋老大的屁股就是一脚，张口就骂：“你个窝囊废，就会干这些娘们的活计。”

凭白无故被素荣踹了一脚，隋长有顿时火冒三丈。他‘噌’地站起身来，粗声大气问道：“你个败家娘们，你这是又作啥呢？”

“你说我作啥，你说我作啥，我心里烦，胸口堵得慌，喘不过气来。”素荣把饭勺‘当’的一声扔在地上，仰着脑袋瞪着金鱼眼睛叉着腰回击道。

看着越来越嚣张的马素荣，隋老大心里想，她刚生了闺女，心里窝着股邪火，或许过些日子，心里疙瘩解开，她就会慢慢好起来。想到这里，隋长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蹲下身去，继续帮着烧火做饭。他嘴里忍不住叨咕着：“哎，越生越穷，越穷越生，这日子可咋过啊。”

“家里没钱，房子也盖不成，净让人打镲看笑话。”家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产后抑郁的马素荣心里压力甭提有多大了。就在刚才，素荣出门取柴禾，迎面碰见杨老六老婆。汤秀琴怀里抱着超生的小儿子，满脸堆笑，远远地打招呼：“哎呦，这不是隋家大嫂子吗。”

素荣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同样是罚款超生，人家汤秀琴就生了个‘带把的’，而自己又添了个‘小多余’。所以每次见了喜笑颜开的汤秀琴，素荣总觉得自己灰溜溜的没面子。她心里说越隔应偏遇上，就好像碰到鬼了，想躲都躲不开。可她嘴上却不得不打哈哈：“哎呦，老六媳妇，你这抱着孩子出来啦。”

“可不咋的！自打我生了个儿子，我那当家的啥活都不让我干，就让我一门心思哄孩子。”说完，秀琴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素荣心里烦，听不得这个。她转身想离开，嘴里叨咕着：“家里还做着饭呢，我得先回去了。”

“哎隋家大嫂子，别急着走啊。你说你家盖房子可有两个年头了，咋还没上梁封顶啊。”

素荣苦笑着说，孩子还小，又不急着住，慢慢盖呗。汤秀琴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挑了挑眉毛说：“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奉英，比你盖得晚，人家房子都快住上了。”

素荣也不是面瓜，马上反问道：“老六媳妇，这回你家有个老小，早晚也得盖房子啊。”


汤秀琴笑着说：“那可不咋的，有儿子就得愁房子，没辙呀。好在我家的伟亮小，要不然我和老六不定愁成啥样呢。”说到这里，汤秀琴就好像故意气她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我说，你家三个闺女，早晚都得嫁出去。将来家里就剩你们两个老古董，盖不盖房子也没啥大用。”

“以后的事那可说不定，我或许招个上门女婿，家里照样过的红红火火。”素荣仰着脑袋，边说边扭哒着走远了。她心里总是憋着一股劲，说啥也不能让村里人看她家的笑话。

“呸，生了一堆赔钱货，还神气个啥劲。”看着素荣远去的背影，汤秀芹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自从超生以后，或许是出于嫉妒，马素荣怎么看汤秀芹怎么不顺眼，人前人后说杨老六上身长下身短，汤秀芹又是水蛇腰，那孩子长大后指不定多磕碜。桃花湾人少事多，上午的闲话下午就传进了杨老六两口子的耳朵。汤秀芹虽然没有打上门去，可她话里话外挤兑马素荣，马素荣越不想听的她越说，从此这两个娘们心里便结下了疙瘩。她们就像两只好斗的母鸡，见面就拌嘴掐架。马素荣和汤秀琴表面上还像没事人似的，其实都把对方看成老鼠屎，心里甭提多隔应了，农村妇女就是这样，巴不得把自己日子越来越好，把对方踩到脚底下去。
汤秀琴属于那种见人脸就笑，转身就骂街的货色。她看着败下阵去的马素荣，心里还是不解气，忍不住小声骂道：“这辈子就是姥姥命。还那么能装，全靠那口气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