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哥——盲亦有芒

显示全部楼层 · 2016-12-11 16:08:27

本帖最后由大理.山民于 2016-12-11 16:10 编辑

见到辉哥，是浪迹在湘西大庸城的那段日子。我工作的那家足道馆，经营惨淡，平日里不见几个客人来此捶背捏脚。老板娘长吁短叹，老板心生一计，加盟！于是，总店指派辉哥携众，珊珊而来。

辉哥嘴角总漾着微笑，如同两瓣绽放的白玉兰。再加上眼睛天然眯成一条线，越看越有喜感。
那是2005年，辉哥尚未到弱冠之年，还是个大男孩。不知从哪部影视剧中听来一句：哥——苦——呀！整日里叼在嘴边，我们就投其所囔，唤之辉哥。

同事中有把吉它，清清秀秀主人手指拨出来是水泉冷涩弦凝绝，但在辉哥厚茧畸形的手指弹出来却是间关莺语花底滑。我问辉哥是不是学过，辉哥说小时候弹过棉花，这玩意只是多几根弦罢了。好弹！

刚开始，辉哥弹奏些简单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到后来，他听着歌曲，能弹出调调。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一会赵传、一会许巍、一会黄家驹，我们惊为天才。再后来，又吹起了箫。

闲暇时候，同事会围着辉哥算命。辉哥开始不算，被缠的没法。就摸摸这身，握握那掌，说道：“你小时候贪玩爱闹，哪年有小难，衣食无忧，好命。”半盲同事忙不迭点头，一脸的佩服。我问辉哥，你怎么算出来的。辉哥和我最熟稔，就说折几分钟阳寿，透漏一点。他身上有疤，摸着疤痕的大小深浅，知道是什么伤，大慨什么时候摔的磕的，所以那年有点小难。我再问，那衣食无忧呢？辉哥说，现在人哪个不衣食无忧？况且他有手艺，家里房子又盖好了，生辰八字又好。我再问他不说了，说是天机透露的多了，再说他师父夜里会来找他。末了抛下一句：人算不如天算，德在运之上。

辉哥还爱听电视，尤爱西游记。喜欢模仿大师兄讲话，“俺老孙来（去）也。”那惟妙惟肖，以假乱真。关键是他眼盲前很可能没看过，可那表情抓耳挠腮、单腿摆手，神似大师兄。如果再有双火眼金睛……

辉哥是后天盲，五岁前看过这个缤纷色彩的世界。这比先天盲还令人惋惜。五岁除夕前两天，腊月二十八。头天夜里，辉哥说他做了个梦，梦中好像在一个好大的溶洞，里面有好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他这里摸摸那里抓抓，越走越深，越深越黑。他怕了，大声喊着阿妈，阿妈！就被吓醒了，醒来被阿妈紧紧抱在怀里。

冬日里满身大汗的小辉哥问：“阿妈，怎么不开灯？我怕黑！”
阿妈说：“阿仔，天都翻鱼肚白了，能照见屋里呢。”

小辉哥不依不饶囔着开灯，怕黑。阿妈把灯开着，小辉哥依然叫唤。阿妈摸下额头，烫的很。赶紧叫上辉爸，抱起往卫生院狂奔。

后来又转市医院，省医院，专家说没治了，双眼失明，原因不明。回去吧……

就这样，辉哥从此在黑暗中摸索，那些乡间柳茬、田埂突石，不知被辉哥绊倒多少。刚开始那年，少言寡语呆在屋里听收音机听电视。后来，慢慢走出去，跌跌撞撞帮扶着做些家务活，还会踅摸到邻居家听弹棉花，喜欢上前去拨弄那三弦梆子，小脸贴在温暖白静的棉花上。

再后来，跟着算命先生学些奇门遁甲，摸骨推命。算命先生早逝，他尚小，神机妙算的占卜界算漏了一位大师。

再再后来，省残联按摩技能培训学校免费传授按摩理论手法。还是少年的辉哥学会了摸字，知道十二经络奇经八脉，性格日渐开朗。学了三年，走出了学校，推荐进了按摩店。这一呆，又三年。

我说，那个梦你才五岁，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辉哥说，当然记得，那个溶洞就是夺去他光明的黑洞啊！

神秘湘西，茫茫溶洞，哪位洞中大仙，把属于辉哥的那片光明，还给他吧！

店里有一个盲人女孩，叫小玲。花季雨季之年，长得一看就是湘西姑娘。大大的眼睛（可惜无光），圆圆的脸蛋嵌着两个小酒窝，说话银铃一般，嘴巴甜，水灵灵的。见人叫哥哥，姐姐。就是和辉哥合不拢，两个人经常斗嘴，犹如前世冤家。

辉哥越是讨小玲嫌，听到银铃铛的声音，越是黏过去。被银铃推搡着一摇一摆的，嘴里却笑开了花。不上钟时，哪里有银铃的声音，哪里就有辉哥的身影。

班底加深了，培训加强了，店里生意还是没有什么起色。主管就命令大家走上街头，义诊推销。辉哥手艺好，说话逗，人喜气。广场公园里，那些大叔大妈就愿意往他身边挪，二个小时，他手嘴不闲，说着这个大妈福气好，子孝媳顺；这个大叔福气好，家和事兴。把那些大叔大妈乐得是身心健康。悄悄往他白大褂口袋里塞钱，说买个早点喝瓶饮料，主管看不到。辉哥连连摆手，要不得，使不得。我们劝道，这是你的辛苦钱，也是大叔大妈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不行，辉哥回答斩钉截铁。翌日再出诊，把白大褂口袋缝起来了。

回去路上，沿街有乞讨者，辉哥掏出钱，叫我们给他（她）。我说那人不老也不残，怕是骗乞。辉哥说，不是实在没办法，没个手艺混饭吃。谁会上街要饭。帮我给他（她）吧！

免费按摩促销那几日，客人是络绎不绝。有一天来几趟的。主管看着这不是办法，既然说了免费七日，又要进行到底。辉哥建言，要不加拔几个罐，看罐印就知道之前有没有来。而且拔了罐，不适合再按摩了。大家说，行！那些想捡个拍背推腰的，盖上了几个大红印，也不好意思再来贪免费了。

辉哥的点钟多，同事间会嫉妒。他就叫前台上街顺带稍些水果，先挑出银铃喜欢的水果，再分给大家吃。辉哥吃苹果不削皮，吃橘子不吐籽。我说，那籽嚼起来多苦。辉哥说，吞进肚子，哪知道什么苦不苦。吃鱼那刺才心烦呢，小时候卡过几次，到处找醋。现在，小鲫鱼的刺都卡不到他了。喉咙磨成酸醋管了。

有天在休息室，辉哥抱着吉他凑到我身边，唉声叹气，嘴里说着：“哥——烦——呀！”我问他怎么了？

辉哥反问我：“俊哥，你说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我怔了一怔，说道：“爱情是你小时候吃鱼卡住的那根刺，是你吃到的最甜最软的那根香蕉。”

辉哥愣了愣，点点头，催我具体说说。我说：“爱情这东西，甜会甜死你，苦会苦死你。不想嘛，又挥不去；想嘛，又招不来。哎呀，我也说不清楚。”

辉哥再问：“那恋爱中的两个人是什么样子？”

“就像你和小玲那样！”我冲口而出。

“我和小玲？！她不是推我，就是掐我。你是开我玩笑吧？”

我说：“真的，人家说情人冤家，为什么说是冤家呢。就是你们那样，互掐互推。嘴上说恨死你，心里面却甜丝丝的。”

“但是……”辉哥陷入沉思。

这时，银铃的步伐响起，我们的对话中断。辉哥愁云密布的脸上马上见晴，嘴角又荡起笑意，抱起吉他弹起刚学会不久的“黑凤梨，那双染动扬……”

小铃家里比辉哥还贫，住在穷乡僻壤土家族村寨木棚屋里。全家就靠山脊几亩薄田，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点微薄的工资，自己不省得花，都寄回家了。几件衣服是同事姐姐给的，洗的是整洁发白。

小玲是先天盲，本来父母要把她送掉的，被奶奶死活着给抱回来。从小就吃苦，比正常农家孩子干的活还多。性格要强，肯上进，奈何天资有限。小铃想找个正常人，家里条件好些。她不只一次地和同事姐姐说起。

哎！两个孩子，在盲盲尘世，看缘分了。不知道这看不见的月老红娘会不会眷顾，看不见的两个纯真孩子？！

秋末，望着孤雁南飞，我这颗游荡的心亦开始如不定的云朵漂浮。临走前，辉哥抱着吉他说：“俊哥，相识半年多，没什么送给你，给你唱首曾经的你吧。”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

那一刻，我眼眶含着泪，拍着辉哥的肩说：“有机会，多出去走走，听听外面的世界。你手艺好，到哪都不怕，以后一定比哥哥有出息。”

小铃走过来说：“哥，你要回来看我，我还给你按肩顶背。你不要嫌弃我手法差。”我看着小铃满布老茧的小手，转过头掉下眼泪。哽咽着说：“小玲，你手法好着呢，都达到高级按摩师的水准了。哥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这一别，海角天涯，千山万水，也不知何年何月再聚首？更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多年以后，远在边疆，某天无意中看到湖南卫视在播放《快乐男声》海选，画面中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胸前还是抱着一把吉他，嘴角依然荡漾着笑意，只是多了些许沧桑。长大了，成熟了，变帅了！我的脸快贴着电视屏了，主持人在闹哄哄的现场说了几句：“这是来自湖南本土的盲人按摩师王辉，自学成才，会弹会唱，让我们给他送去掌声鼓励，加油！”

加油，我攥起拳头呼喊着。可惜，画面很快跳转了，我在现实转不回辉哥的面孔，在虚拟的屏幕里更转不回！我连忙翻出手机电话簿，寻找那时我们共同的同事，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无一人！

后面再关注《快乐男声》，却再也看不见辉哥的身影了。那个抱着吉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青年，那个满怀深情演绎《曾经的你》的辉哥！

盲人的世界很黑暗，可是他们的内心很光明。他们自尊心会很强，会冷漠地拒绝健康人士的好意或馈赠。他们有双手能勤劳致富，有爱心乐于帮助人。上帝关上了一扇窗，却打开了另一扇门。

辉哥，盲亦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