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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鞋的老张 我小的时候老睡不醒,吃早饭经常都是迷迷糊糊的,吃完了跟着我姐出来,她去找小伙伴们玩,我就坐在大门槛上发一会儿呆。 这时胡同里清净,偶尔有个背书包的学生、或是拎着布兜上班去的人匆匆走过,然后又恢复安静。我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吸引他们这样匆忙,我只是看着人家手里沉甸甸摇晃的布兜,猜想有什么好吃的在里面,是蒸窝窝还是烙饼呢?烙饼我也吃过,只是我妈蒸窝窝的时候多,烙饼的时候少。我那时候总对吃的东西有兴趣。 在似乎已经停止的光阴里,忽然,有“铛铛”的铁锤敲击声传过来。 我们这一条胡同本来就是曲里拐弯,弯到老张家门口,他又往道上接出了二尺,老张就坐在这二尺宽的地方干活儿。他的大围裙乌漆吗黑的,前面是个脚板形状的铁台子,旁边有个木匣子分成几个格,放着钉子啊线头啊修鞋要用的东西,有几个格子里是锃亮的铁片,常见他把半月形的钉在鞋底的后跟上,把细弯的月牙形的钉在鞋底的前尖上。他把缝线拽的“唰唰”的,锤子敲得叮当响。 上午的老张认真做活儿表情专注,他低垂着眼皮,眼底下只有或缝或钉的鞋子,他长时间不抬头地干着,手也会停下来一下,拿一块皮子在鞋面上比比,试试在磨坏的鞋面上补一块多大的补丁;或者从脚下找寻剪下的边角,看看磨歪的鞋底垫上哪块合适。他钉底掌的叮叮当当的锤声我这会儿听见了,后一声赶着前一声。 下午坐在这里做活的就像换了一个人,他手里慢腾腾地干着活儿,心里像是琢磨着啥事情,拉两下缝线,就拿起瓶子抿一口;敲一根钉子,又喝一口。他肚子里有酒虫,修完一双鞋,得喝进去半瓶酒,喝得锤子敲出来的声音也懈了,前一声响过了,后一声还迟疑着。 我妈说他这样敲打一天,顶多能换回酒钱,所以他修了大半辈子鞋,还是个光棍汉。 西头住的婶子来取昨天交给他的鞋,看了两眼就挑拣起来:“昨儿下午干的活儿吧?上午绝干不成这样,你看看,这儿少钉一根钉子,那儿针脚缝歪了……” 他说:“将就着穿去吧,挑拣个啥?又不是新鞋。” 有主顾过来了,他眯缝着眼睛不抬头,直到人家把鞋“嗵”地扔在他脚前,“嗨”地招呼一声,他才慢慢坐直了,睁一睁眼睛。 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老张的修鞋摊里来了个婶子。她有四十来岁,黑红脸,胖腰身,眼睛咪咪的。她从胡同东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条破旧的小推车外胎,“喂!修鞋的,这条车胎卖给你,可真是好东西呀!”她把手里的车胎抻一抻,又拍打两下,也不见有尘土落下来。 老张接过来,车胎是灰黑色的,外面的牙子已经磨平,里面还挺新,橡胶里的经线清晰可见。他也学着样儿抻一抻,拍打两下,然后摇摇头。 那个婶子还在说,她甚至蹲到老张面前,用一只鞋底往车胎上比量,计算着能出来多少副鞋掌。 第二天她又来了,把那条车胎搁在脚下,坐在鞋摊门口的小凳上,从晌午过后坐到傍晚,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她的黑指头织袜子。 第三天她又来了,跟老张唠的,已经超出了要卖给他车胎的话题,“人得有件活计在手上做,好好做,大活儿小活儿都中。”“没啥钱赚,也不能让手闲下来,日子还是得往前过的。” 因为有人跟他说话,老张这两天忘了喝酒了,他说着话,手上麻利,把缝线抻得“唰唰”的,把锤子敲得“叮叮当当”一片脆响。 同院的张奶替他着急:“你就买下那条车胎吧,看样子人家非要卖给你。” 老张用脏手挠挠脑袋,“我可买不起,人家张口就要十块钱,十块钱够买两条新胎。” 一个没留胡子的老头笑着说:“那副车胎嘛,大概也是没心思卖,人家就想借个因由跟你磨磨嘴皮子,她今天把车胎卖出去了,明天干啥去?没有车胎卖,她还来干啥?呵呵。” 再过几天,没卖出车胎的婶子就住进了老张的筒子屋里。我怎么也没看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下乡插队的时候老张早就不修鞋了,冬闲的时候回家来,每次下了汽车从海阳路拐进新生街,就会看见弯弯曲曲的胡同里贴墙根有一溜砖头漫过的地面,那是拆除那个二尺宽鞋摊留下的痕迹,见着它,就知道自己又回老家来了。我会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装作换换手,对着那一溜砖地伫立一会儿。 再后来,当我在一个初冬的下午回来,看见老张家破旧的木门紧闭着,门外也没有挂那个灰扑扑的棉门帘,而是在门框上横着钉了两条木板。我很想破门而入,进入昏暗的屋子里寻找,找到在哪个角落里钉鞋掌的老张,他正把锤子敲得“叮叮当当”响,后一声追赶着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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