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超诗六首

杨继超诗六首

乌兰萨德克淖尔

大风把群山分到河流的两边
青山一半伫立湖畔
一半融化在湖底

一只鹰隼，裹挟着黑影
从雪线上俯冲而下
站在水中的树桩挺身而出

一袭白衣的鸟儿削尖嗓音
一声又一声警示
那些头也不回的羚羊

湖水的乳汁养育了云彩
他们走到天空的尽头
是否想起，埋放胞衣的地方

只有岸边的石头
陷入沉思，知道坚守
就是自己硬度十足的名字


聆听蒙古族长调

白马尾的弓弦，扬起落下
轻轻滑过，骨肉相连的山梁
来自祖辈们口耳相传的吟唱
在群山的怀抱，风一样开始激荡
绵长的琴声里，草原更加起伏不定
成群的牛羊，忽隐忽现
白云低垂，天空俯下身躯
太阳，一只金色的耳朵
和我一起停下流浪的脚步

每一首歌谣，都是蜿蜒的溪水
每一声颤音，都是水面的浪花
一曲长调，就像我面前这条哈达
即使我站在高山的雪线之上
也要低下沉甸甸的头颅
白发的额吉，酿了又酿的马奶酒
总有那么一碗，让我一仰而尽
最终醉倒在野花丛中

大草原的长调，一朵永不凋谢的花朵
让走过千山万水的游子
追随那缕缕萦绕的歌唱
找到河流的指向
找到回家的路


走在唐布拉的山路上

天空的湛蓝，一幅虚构的背景
蜿蜒的山路，是一条柔软的天梯
低矮的草木，从来无所顾忌
它们沾沾自喜，攀上山峦的头顶
高大的云杉，还站在半山腰间
我追随着一只蚂蚁走过的路
轻轻摘下锈在脸上的面具

站在山顶，我对着群山大声呼唤
那些多年前，隐藏在山谷里的喊声
此刻一一现身，一遍遍回应着我
一声呼喊，就落下了一片天空
一湾湖水，是世间的一面镜子
仙女湖上的云雾，已被山谷收留
那是为通往天界，保留的入口

一阵一阵的雨水，重新打开天空
群山端坐如神，从来不动声色
深谷的河流，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剖开大地深处，最隐秘的心痛
走在我前面的那些亲人们
多年前，他们都走进另一个世界
留下孤单的我，在这里行走

唐布拉，这颗印章钤在天地之间
每一条山路，都是银钩铁画
我走过的路太多，无需一一丈量
古老的峰峦，守护着蓝天白云
它们会比人类，留存的更加久远
面对大草原，每一群牛羊
都会深深低下自己的头颅


神钟山的钟声

一口神钟是一座山
这是沉寂了千年的铁
心中曾有多少黯然神伤
才会让每一次撞击
都喊出一声长长的疼
天上的云彩碎了
雨和雪就落了下来

亿万年的静心修为
一座山才能修成一尊佛
四蕴皆空，六根清净
一次次被雷电击中之后
空洞的躯壳，还屹立不倒
面对世间的喧嚣，充耳不闻
也无视人间的悲欢离合
再不会发出一声无助的回响

一座山就是一口神钟
我不过是一只偷生的蝼蚁
只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一次次撞击，唤醒这口钟
听一听宏大无边的钟声
再次激荡大地和天空
让山峦像马群沸腾到湖泊浅滩
让云朵像野花席卷整个草原


到巴音布鲁克，做一只黑头羊

两岸的酥油草，披上了金黄
黑头羊开始集结，排开转场的阵形
开都河停止流动，羊群涉水而过
抖落一身寒凉的水珠
让落地生根的泉眼
眸子格外清亮，洞察秋毫

野花都开到尽头，怀抱籽粒
留守的羊羔花，咩咩地呼唤
传递大雪封山的消息
河底的石头，捂住耳朵
它们早已被河水的妖娆
抽掉了骨头

在巴音布鲁克，做一只黑头羊
即使不能终老一生
至少像一个失语的智者
用黑白分明的眼睛
看清日月变幻的更替
用一生的白，来证明
头颅上，夜晚的黑
如此短暂


站在一片古老的叶子上

交河故城，是一片明黄的叶子
遗落在雅尔乃孜河，干涸的河床上
二千三百多年前，那一抹黄昏
和今天一样绚烂，一次次明明灭灭
见证了一座城市的生与死
最终相隔着厚厚的生土

走上这片落叶，踏着层叠的旧时光
叶脉一样道路，熙熙攘攘的街市
莲花瓦当，在佛寺的檐头熠熠闪耀
宏大的诵经声，淹没在鼓角争鸣
席卷的大风，带走马蹄的回声
远去的骑士，留下散尽的烟尘

从来没有什么铜墙铁壁
只有王者的心思，深若枯井
一座王城，不过是局中之局的棋子
伪饰的金箔，装点了破败的天空
落日是一滴浑圆的泪，那么无助
一枚被大地收留，烂熟的果实

直到今天，还能在一片叶子上
找到一个个王朝更迭的影子
大地上一片凄凉的废墟，如此完美
伫立的泥土，留下一具具枯骨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人世间
即使灵魂不死，也轻如一片落叶


【作者简介】
杨继超，曾用笔名易水、长风当歌。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新疆作协理事，伊犁州作协理事，新疆兵团作协会员，塔城地区作协副主席。1989年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后辍笔二十余年，2011年重新拾笔，作品散见于《诗刊》《散文海外版》《西部》《民族文汇》《绿风》《绿洲》《鸭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