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鼓楼东大街到东八里庄南里再到芍药居,从中央文学研究所到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再到鲁迅文学院,虽然地点与名称在变,但它作为神圣的文学殿堂始终未变。这里一直都是广大作家与文学爱好者向往的地方,自创办以来,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在这里学习、深造,一位又一位文学大家在这里倾心传授。《关系的魅力》《我们大家都是同学》这两本书收集了众多文学名家的授课讲义,中国作家网将它们分期推出,让我们共同感受文学的魅力。
蒋子龙
蒋子龙,1941年生,河北沧州人,曾任中国作协副主席。著有《乔厂长上任记》《机电局长的一天》《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燕赵悲歌》《蛇神》《农民帝国》等。作品曾多次获得文学奖,并被译成英、法、德、俄、日、韩、意、西等十几种文字出版。2018年,作为“改革文学”的代表作家,被国家授予“改革先锋”称号。
文学的精变
“精变”这个词是从聊斋里套来的,可用这两个字形容当今社会,形容这个时代。现在占领社会话语权、引导社会潮流的是各式各样的精英:政治精英、财富精英、商业精英、社会精英等等,精神上崇尚“精”,物质上也如此,香精、鸡精、味精、糖精、瘦肉精……有无穷无尽的这个精那个精。文学界也有一个口号,喊了许多年了,叫“出精品”。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给一部作品定名为“精品”,大多是优秀作品,而不标榜是精品。其实,文学上没有精品只有经典,比如《红楼梦》《水浒》《三国》等古典名著。精品是多一字不行,少一字不妥,就像俗语说的,多一分太白,少一分太黑。工艺品可以有精品,比如鞍山玉佛,一块六百多吨的巨石头,雕刻成精美绝伦的观音像,就再也不能动了,哪儿再下凿子整个佛像就被破坏了,那才叫精品。文学作品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人过于急功近利,渴望成功,早成功,成大功,简而言之就是想成精。所以“人精”多了,“傻子”少了。有人拿石头子儿砍火车,领导限令管辖那个路段的派出所三天破案,三天破不了案会影响铁路派出所的政绩,甚至会影响他们收入和其他奖励。幸好他们有一个贵人帮忙,这个贵人就是个傻子,到了最后期限还是破不了案,就把傻子找来问话:“火车是你打的吧?”“是我打的。”“为什么打?”“玩。”做好笔录,然后给傻子一百块钱,让他去买烧饼夹肉,傻子得到好处,派出所也可以向上边交账。由于痴呆人无法为自己行为负责,承认用石子砸火车也不受制裁,可谓两全其美。所长说我们特别保护这个傻子,难得有这个傻子,没有傻子所长说不定早撤职了。
现在人人渴望成精。过去我那个企业是在郊区,经常见到狐狸,现在狐狸都没有了,“狐狸精”倒是多了,马路上都有“狐狸精”,在讨论大学问题的时候,中国青年报曾有一个标题叫《大学应该培养一些傻子》。你们是高研班,应该是培养文坛精英的,也可以叫“人精班”,对不对?这足可以构成一种文化现象:培养人精,形成一种人精文化。面对文化的精变,如果没有成精或还不想成精的作家,应该如何面对这个精变的文坛、精变的文学、精变的社会以及精变的文化?
尼采说写作分两种:世俗写字和灵魂写作。传统文学创作属于灵魂写作,其实网络文学与影视文学等等,如果写得好成为网络文学的经典、影视文学的经典,其核心的部分也是灵魂写作,都有灵魂存在。没有魂光靠放屁是撑不住的。尽管传统写作属于灵魂写作,可是我们生于世俗之中,世俗是灵魂的庙宇,没有庙宇神灵何以安放?神灵再好,如果没有庙,风吹雨打、雷劈电闪怎么办?俗世充斥着欲望,人生不就是一团一团的欲望,一个欲望接一个欲望吗?索尔·贝娄有个观点,人的一生就是由七八件巧事改变了人生。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痛苦也可以形成文学。有一些珍贵的好东西就是病痛,比如麝香、狗宝、牛黄等等,甚至包括珍珠。
即便是世俗的成功,也常常依靠经典因素,要下真功夫。
在精变的文坛、精变的文化包围中,还有一点很重要——人的定力,创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一种定力。定力就是能定得住自己魂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内心的强大,六神无主不行。韩国有一个围棋高手叫李昌镐,十七岁世界冠军,十几年来中国的围棋界怕这个人,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外号叫“石佛”,“石佛”安静而幽深,普通石头还会被人搬动,石头雕刻成佛就供于佛堂,一动不动了,那才是真正定得住。他说高手就是要看破妙招的诱惑后,落下平凡的一子。高手怎么下棋?看破妙招的诱惑,所有的妙招都是诱惑。看破诱惑之后,落下平常的一子,为什么他这样老赢呢?而许多棋手老幻想出妙招,被妙招诱惑就容易出昏招,一个昏招全盘皆输。高手对决,瞬间的失误,甚至一个错觉就输了。
人的定力从哪儿来?自信,自信就是心里有根,俗话说根深叶茂,根要扎得深,在适合自己的土壤里深扎,根暴露在表面,扎不下去,树还稳定得住吗?舞蹈精灵杨丽萍,原是云南姑娘,跳舞跳得好,被挑到州文工团,然后是省歌舞团,最后到了中央民族歌舞剧院,由草根进入庙堂,引起世界轰动,精美至极,惊为天人,给人一种空前绝后之感。而杨丽萍根本不承认自己是舞蹈家,她只是说:“我是生命的舞者。”她是为舞而生的,生来是为舞的,舞蹈不过是她生命的一种态势。她是“舞蹈的精灵”,舞蹈是她的生命。几年之后,她毅然辞职,什么都不要了,毅然从北京回到了云南,从庙堂又重新回到了草根。一段时间之后,把房子什么的全部都抵押了,什么都不要了,拍了一出《云南映象》,重新进京。我是在保利剧院看的,一开场,让观众几乎坐不住,震惊人心,耳目一新,有极强大的冲击力。
要定住魂,如果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先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属于自己的生命,属于自己的生活,属于自己的故事,属于自己的舞蹈。逃离世俗生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实。有人说我就在生活当中,无须寻找生活。其实,有些人活着不能叫“生活”,一个作家仅仅“活着”是不够的。我们文坛上也有这样的智者,比如韩少功,上个世纪的上山下乡运动中,韩少功下到湖南山区,许多年以后回城,然后写作,成名,南下大潮时到了海南,当了作协主席、文联主席,功成名就。许多年之前,在杨丽萍之前,他毅然要辞职,海南要留他,他说:“不行。”他挂着文联主席的名,但是要挂名有条件,他每年只在海南待半年,半年后就回湖南农村,去他下乡待的地方。他在那买了块地,盖了房子,每年都要在乡下待大半年,春种秋收,过着农民的生活,过着远离城市隐居般的生活。然而他的作品却一部接一部,每一部都有特殊的味道,令人称奇。当今文坛流行一个词,“缺少后劲”,许多人让人一下子看出来他的创作缺少后劲,比江郎才尽好一点。这是为什么?根浮在表面了。而韩少功是被人看不透的,没有人能看出他下一部书会写什么,但一定会有大新意,让你想象不到的智慧!
还有迟子建,每一两年就有新的长篇问世,每部长篇都是沉甸甸的,令人感到她的从容和安静。她从文字中散发出一种静气,在这个喧嚣的商品世界显得格外独特。她的家乡在中国最北部的北极村,每年都回到老家跟老人住一段时间,春天的时候,她要从北极村离开,她家里人给她带了好多东西,野蘑菇之类的自然特产。她在一篇散文的开头就说:“你们给我带这些东西很好,但是谁能让我带走北极的星空?”城市里一到冬天多雾霾,天天就跟呼吸火药一样,而她的村庄,夜夜星光灿烂,星星就是像在窗户外边挂着。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体验,她是在营养灵魂,这就形成精神的定力和写作的动力。
空调机、空气清洁机等等需要经常清洗,现代养生的办法五花八门,其中也有以洗为主,洗肺、洗肠,常动脑子的人更要“洗心”。空气太脏,社会太脏,你“洗”不了空气,也洗不了社会,只有经常“洗”自己的心。你不“洗心”,怎么可能有清新的感觉,有好的感觉?有人抱怨,文学书刊的读者锐减,寻找原因不能忽略一些文学作品鸡零狗碎,不疼不痒,小情小趣,自以为有趣,文字再怎么变换花样,精神上却显得太过苍白了。回避或者没有能力驾驭生活中的矛盾和问题,只能把无聊当有趣。今年,在第十届柏林双年展上,中国的艺术家徐坦一鸣惊人,令世界瞩目,他有一句话给我以触动:艺术家只会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眼下会被视为白痴。如此说来当下文坛上的白痴还不少。在当今这样一个正处于精变,充满了矛盾和问题的时代,“作家如何表达自我?”“如何表述自己的感觉?”的问题变得非常重要。
鲁院的郭老师给我出了一个题,说当年你有一些小说,一些人物非常典型,大家都能记住,而现在怎么才能抓住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故事,这样的典型?我是根据自己的生活、按照我的特点来写的,我说人家鸡零狗碎,鸡零狗碎者又说我的那些东西太硬太枯燥,也没什么意思,艺术就是鸡零狗碎,给人消遣,就是玩。这也是一种观点。当今社会充满了矛盾,到处都是问题,也充满痛苦和污染。那么当你表述自己的感觉时,表达自己时,你首先要在这个世界的现实中认识你自己,你那些鸡零狗碎是不是从长江里捞上来的“死猪肉”?就像上海人调侃自己:“一拧开水龙头,就流排骨汤啊!”所以能不能表达一种有意义的自我,或者是有点人类的意识,是有点生活意识的自我。
台湾有一个作家叫吴念真,我以前读过他的一些作品,也没有太大的印象,许多年不见他的文字,最近突然读了他一本书《台湾念真情》。他突然放弃了写作,下去寻找自己的故事,寻找真情,寻找自己的文学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学世界,你要看你能不能搭建起来?你的作品能不能构造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文学王国?他下去干什么?台湾有一个荣民医院,旁边是一片坟地,埋着一些老兵和大陆去的单身汉,有三千座孤坟。荣民医院要搬家了,那些孤坟是要平掉的,因为没有人管理了嘛。这时有一个老人廖黄柱(音),接受了一笔捐款,负责将这三千多座孤坟移走。要把一副副尸骨捡起来,烧香、烧纸、念祭文,然后再把他们装到金斗瓮——就是台湾的骨灰罐里面,移到别处去重新下葬。这个过程很复杂,所以老廖小心地扒开坟墓后,如果是女尸一定要先拉右手,如果是男尸一定先拉左手,这是礼节。然后要念念有词,擦干净骨灰罐的时候一定要跪着,要非常细致。这个事情非常感人,我在这里就简单地叙述一下,老廖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他的这些细节,如果不是跟他一同感受、一起整理,是写不出来的。吴念真就是跟老廖一同干了这样一件事,他的书也非常感人。
最近我还读到葛水平的一篇作品,她写山区老农民,一个老绝户,当他孤独的时候,就看耗子,一窝的耗子,从房梁上下来的大耗子、小耗子,在他的院子里、屋子里大闹。他死了几天后,因为他是绝户嘛,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邻居有一天推门进去,看到他在床上躺着,摸摸鼻子,已经没气了。然后看到他的肚子鼓起一个包,邻居用手一按,那个包居然是活的,一个耗子从肚子里出来了。原来他死了几天没有人知道,耗子就在他的肚子里掏了一个洞。第二个细节,他身上都长满了虱子,冬天过年了,他就只有这一身棉衣服,无法脱下来洗一洗。便到河滩上挖了一盆沙子,把沙子放到锅里炒热,炒得滚烫,然后把棉衣服脱下来,把沙子灌进棉袄里,系上袖口和扣子,把棉袄再放到大锅里,盖上锅盖,就听到锅里噼里啪啦地乱响,响过了,等衣服冷下来之后,把衣服里的沙子都抖掉,再穿上,虱子就全都死了。治完了棉袄里的虱子再折腾棉裤,经这么一通折腾,棉衣里面的油和脏污也全都被沙子带走了,衣服就像刚洗过一样,很干爽。这样的细节,我管它叫“金点子”,或者叫“金细节”。我们都是写小说的,一个短篇至少要有一个这样的细节才能撑得住。一个中篇至少要有三个这样的细节,前边一个,中间一个,后边一个,这部小说才饱满有致。否则你没有这样的细节,鸡零狗碎,胡编滥造,都是一些小感觉,这篇小说怎么会有人读啊?当然这样的细节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非得是动心血去感受,去寻找的。
日本有一大批作家,叫行走作家,有的作家一年要到中国来好几趟的。有个陈舜臣最多的一次一年来中国二十次,我到他家里去,他那年六十四岁,他的著作码到了房顶,然后又码起来半截,那真是“著作等身”。来中国一趟,写一本书。包括井上靖,都是大作家,我到他家里去,他跟我讲他见过周总理,他写过《敦煌》,经常到中国行走。行走不只是寻找,行走还是一种擦,擦什么?擦眼睛,擦尘垢,擦你的心灵。如果你感觉迟钝了,你一行走,就会变得灵敏,变得干净,变得朴实。
那么什么叫“眼富”呢?大家现在都提“财富”,“眼富”是收藏界的一个词,有钱才叫“富”,实际上眼光富有对一个作家来讲,才是富有,就是见多识广,眼光独到。许多年前,我参加笔会听到过一个故事,一个人自由活动时间逛商场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卖一对铜狮子,感觉铜狮子的四个眼睛很好,很像祖母绿,就跟老太太讨价还价,用很便宜的价格把四个眼睛买下来了。回到宾馆擦亮了,让同行的懂行的人一看,果然是祖母绿。旁边有一个人问他是在哪买的,然后就跑过去,又花很便宜的价钱把那一对铜狮子买下来了。大家都问他:“你买铜狮子干吗?”这个人就说:“你们想想,谁会拿祖母绿这样的珍宝装在铜狮子上啊?这肯定是金的!”把表面擦完以后,果然是一对金狮子。这叫什么呢?这就是叫“眼富”。别人看到了看不到,稀松平常,大家都觉得不就是一对铜狮子嘛,一对绿眼睛,像玻璃球。眼富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这是宝贝。
怎么样才能“眼富”呢?所以我就用到了刚才说到的“洗心”。经常擦擦眼睛,不行的话,就配一副眼镜,因为这个社会污染很重嘛。作家的污染是各种各样的负面新闻、网络、影视、消息,长此以往,你的感觉从哪里来?关键是这些负面效应千篇一律,它并不能够引导你构成一个形象、一个感人的故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例子,我们有几亿条狗,狗爹、狗娘、狗儿、狗女、狗伴侣,为什么写不出来好的狗故事呢?为什么选不出一条好狗来呢?心态不对,心灵不对,感觉不对。
作家的心灵应该是怎么样的?应该经常洗啊。怎样洗?被自己感动的故事洗,被自己感动的人物洗,洗涤自己的灵魂,有时候让自己的心像婴儿一样,纯净、娇嫩、敏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抱没抱过婴儿,几个月的婴儿,一岁多的或者两三岁的婴儿。我那个外孙子刚会笑,还不到一岁呢,大家都在吃饭,嘻嘻哈哈的,他在旁边的小床上,他就会跟着大家一起笑。我就突然感觉到很惊讶,他根本就听不懂大人的话,为什么他非常及时地咧嘴笑了?那种感觉的敏锐,那种纯净,作家的灵魂、作家的心如果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所以罗丹在创作进入状态的时候,他感到“空气的光华没有一丝皱纹”。所以心静了才能专注,专注了才能有所发现,有发现才能写出好东西。
最后一点,反序。养生学上有一种叫做反序运动,比如说倒立,人正序应该是走路,但却偏偏要倒着走,对抗地心引力,减缓衰老。在人人都会幻想曾经的时候,那时候你要是守住自己,干自己想干的,发挥自己的特点,说不定会有一番不同一般的景象。因为“感觉新颖、感觉奇特、感觉深刻”是一个作家的才华,作家的才华体现在这种感觉上,你没有感觉了,就不好办了。可是你的感觉跟着惊变走,今天他放屁用十几个字写,明天放屁发展到二十个字,后天用了七十八个字。你总是在跟却总是跟不上,而且被它搅得眼花缭乱,不如守住自己,就是在当今这个世界故事中,看看自己有什么?自己能够写什么?这个非常重要。
比如说北京大学的高才生陆步轩。北京大学中文系出了两个卖猪肉的,都卖出了名堂,一个陆步轩,先卖猪肉,然后写了一部《卖肉生涯》,第一版四万字。前年又出了一个陈生,当年的销售额有两亿。这都是反序,都是定得住自己的优势。
《大学》里有一段话,当今这个惊变时期,即使不是处于惊变,尘世总是浮躁的。世俗嘛,总是名、利、吃、喝、快乐、痛苦等等。面对这个攘攘尘世,要“知止而后能定”,要懂得在哪儿停住,“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什么叫“得”?“得”就是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写非常想写、不写不行的东西,这不就是作家吗?别把其他的东西想得太多,按照那个写反而成不了名,要根据你自己的想法。
刚才郭老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所有那些形象,不管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是什么其他的,我都不是应和当时的社会写的,都是我非写不可的,都是当时在生活当中把我折腾得非常难受的,都是我有的。我不值得社会给什么,我只有这个,你要是要,我就给你这个。所以刚才郭老师出的那个题,我基本是这样说的。
我说一个题外的话,你别老被他们弄得眼花缭乱,定不住自己的魂,这个社会是被你引导的。
现在文坛,因为我们经历了“大家都爱听坏消息”,经历了“反英雄”,现在中国最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他已经不是那种痞子式的英雄,不是亮剑式的英雄,也不是激情燃烧式的英雄。我只是从哲学上意识到,中国的文学需要有一种大气,能够拯救灵魂,能够在当今这个困惑的、这个民族精神无法依托的时候有一个人物,他有一种精神力量,让中国的民族精神魂魄有所依托,有所希望。我们现在需要这样的文学。
我说的文学作品是从灵魂上、从骨子里触动中国的精神,让他们感到一种力量、一种希望、一种依附。所以我说,把你有的东西扩大,你没有的东西就出去寻找,然后你洗心、眼富、积累,就是我刚才所讲到的这些东西,然后到用的时候你自然就用得着了。最后给大家讲一个轻松的小故事,就是许多年前,《中国体育报》用了两大版介绍“纽约马拉松老年冠军”,是贵州的一个老农民。贵阳一个中学的老师下乡扶贫,发现一个老头跑得很快,正好那年老年马拉松在纽约举行,他就替老头报名了。给学校请了假、拉了点赞助两个人买了飞机票去了。在飞机上老头不适应,开始拉肚子,因为他从山里赶到贵阳,又从贵阳上了飞机去纽约。
到了纽约已经拉得直不起腰来了。但是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因为他们钱很少,下了飞机住下来,跟着就要去参加比赛,所以教员看着老头拉得太惨了,他就说:“你无论如何要去跑两步,比划比划,我拍几张照片,否则回去没有办法交代。要不然我的老师当不成了会被开除。”这个老头说:“没关系,还不能跑么?吃苦吃惯了。”
老年马拉松很好看的,很多人旁边看。美国的老年马拉松,他们是当成一个娱乐节目看的,就和玫瑰车游行一样。周围很多围观的人都看。这老头在最后跑,跑来跑去身子就热了,然后老师就给他照相,身子一热,腰就直起来了,跑得会轻松一点。越跑越快,跑来跑去他就跑到前面去了。
那里的服务很好的,有汽车、有救护,有人就会问:“这是哪的?这个老头穿着贵州农民的服装,光着脚,完全像外星人,这哪来的?”
然后教员就上了车跟着老头跑,一直跑到最前面,然后跑回体育场,整个体育场都轰动了,觉得今天的马拉松是一个外星人夺冠了。然后跑到终点,大家起哄,灯光闪烁,老头又接着跑了,那个教员说:“别跑了,你已经是第一了。”然后这个老头说:“我现在肚子不疼了,他们这里愿意看跑步,我就再跑一圈。”又在体育场绕了一圈,最后给拦住了。好多人问他们:“你是哪儿的?有没有地球籍,如果是火星下来的就不算数了。”老头不敢说。教员就说:“没关系,你们乡长没在这儿,我回去也不会汇报,你随便说。”
因为有很多懂中文的,台湾的就翻译:中国贵州来的。有人问:“你怎么不穿鞋?”他说:“张老师给我买鞋了,鞋子太好了,舍不得穿,留着给孩子上学穿。你们这的马路比我们家的炕还软和,所以用不着穿鞋。”有人又问:“你怎么跑得这么快?”他说:“跑得不快,因为拉肚子,肚子里没东西,如果有我们贵州的酸菜鱼,跑得就更快了。”问:“你平时怎么练的?平时不练不可能跑这么快。”他说:“不练,真的是不练,我真的是没练。”最后教员启发他,就说:“你平常跑步么?”他说:“跑,因为我很穷,所以在山上打猎,有时候会看到一个兔子,为了节省子弹,就舍不得把它打死,就开始追,一直把兔子追死。”
这就是这个老头的优势,贫穷是最好的教练,还用教练么?还有别的么?所以在山上、石头上追兔子,把它追死。所以我特别希望高研班的同道们,找到自己的兔子,然后也把它追死,文坛就是你的
(编辑时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