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诗歌] 早布布:日出而作——大雨尖村小记(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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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布布,祖籍黄陂。湖北省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选刊》《草堂》《诗歌月刊》《鸭绿江》《中国诗歌》等纸刊及网刊,有作品收《2019中国诗歌排行榜》《2020新诗日历》《2020新发现诗人作品选》等年选,有作品收湖北中职辅导教材等,参加武汉第六届诗歌节。


日出而作——大雨尖村小记(组诗)

早布布


石屋前
一株透明的雨水
使胡姓的梅花探出的正午,更具
古典的幽朴与美德
耀武扬威的公鸡,轻易拾起了我
羽毛灿烂的童年
草垛旁,翻飞的毽子
红一声,绿一声,布谷一声
山雀一声
一个老人从山上背回
过冬用的松、柿枯木及柴草
铜壶里自种的云雾茶
噗噗作响
像个魔法师,他借助古老山泉与火焰的祈使句
用松根一样的脊背与山歌
还原古老姓氏里的
山石、泥块、甚至云朵与植物、动物
的图腾,以及外祖母们
仿若山里
穿越时光回到娘家的一个女伢
这石屋的午后
历年的家长里短,在炉火上蓬松可口
我饥渴得彻底而任性,大碗喝茶,大碗
吃红糖糍粑
脸与手脚,烤得散发着松树的
芳香
我喊松脂芳香,久违的舅父:
父,笑着目送我出了山坳
梅花飘过,云拥挤
与我父同一姓氏的二、三十户人家
家家都敞开了
大门


乡间小路

她看着我
穿过一座山,又一座山
回到原点
绕过一方水塘、湖堰回到了
原点
她看着姐妹们从这头出嫁
像燕子,带回了小燕
她看着兄弟、子侄从公路边的站台出发
回到春天
现在,在我的车轮下
她发出青草气息的呢喃
我的眼泪就要
柔肠百转,我就要
看不清了她


炊烟

啊,黄昏了吗
舅妈去菜园割了头茬韭菜,三伯娘家
送来豆腐与一筐土鸡蛋
炊烟就要飘起来了,带着金色的晚风
孩子们走下云朵
玩狗尾巴草游戏
唱:拉锯,扯锯,拉到外婆家里去.........
看见,我外婆家的炊烟了吗
穿蓝碎花围裙的炊烟,说着黄陂土话
也穿着高跟鞋
她就要把古老乡村里的月亮
牵回来系在年轻的小院
一些急于开放的稻花
甲壳虫乐队般的蛙鼓,都出自
我家灶头的不远处
我祖,留下的腰带与风筝线
正牵出一头
现代农耕生活的剪影
日出而作


达云间

是冬天了
当我站在山前
急于感谢这个季节不该有的鸟鸣
立于,过于清澈的天空
而欲言又止红褐色的山岚奔涌而来
华盖般的松树
使走在山径上,我前面的女子
更像一朵持久逗留于童年的霞亦或刚从
夏家寺水库低飞而至的白鹭
像她的村人那样有着快乐的本性
边走边唱,习惯于
将词语的花冠
戴在村前这坐海拔不高的山峰
5月的艾草与花香
轻易就高过了季节的肩头
山的青葱处(没有更青的地方了)
在山中放牛一日
学一只鸟(或许是胡姓先祖)将山名唱成“达云间”
我想象
又是哪一只小兽或者蝴蝶
将“达云间”
唱成“大雨尖”
成为黄陂地图上标注的美丽乡愁
村里长大的女书记与我们谈到此时
习惯性地
用手,摸了摸山峰与天


山中一颗石子与青苔共生

像这山中的一切,幕天席地
也坦然裸露
我看见
被岁月打磨得晶莹如骨
一颗白色花岗岩石子
紧贴泥土一端的石壁上依偎着一星青苔
水汪汪汪,娇滴滴,尚处于
春深的模样
仿佛与世无争,怡然自得
它们呈现出一个小而和谐的共生哲学关系
是什么样的情缘与选择
都无需言说
当它们相互依存,便不再是孤立的个体
在山中,这常见的景象轻易让我
获得了一次教育课


凤梨

阿龙农场
大棚里的第一垄凤梨快熟了
这长于更南方海风里的热情水果
被山里的中年夫妻
用汗水与体温养大
采摘前,妻子叫着她们的编号与名字
与她们一一合影
丈夫的胳膊与手掌上密集着老茧与划痕
抱这只在胸前,那只
在肩头与手心
来采摘的人说
甜,她笑,她转身,又送车下山
“我始终没有尝过一颗”
这是我家阿龙亲手种的凤梨
不止一次,我们梦见
黄格子、绿裙子的姑娘回来了
有着让人惊叹的美丽
惆怅的欢喜


发小

她喊我“早” 早子”,我喊她“胜”
“胜青”
或者用眼神对话,或者相对一笑
她给我泡产自她农庄的龙井及菊
她把打过霜的小白菜,红糖糍粑
堆满我的碗
用土得掉渣的方言翻炒
我的逃课史、满分及初恋
我们走在街上,男孩对她吹口哨
我制止了的,他们的昨天
她苗条清新得像根小葱,我也是
在今天,我戴着
她给我买的帽子过她的生日
没有说谢谢
吩咐她去路边人家讨开水
她依旧边跑边喊我大小姐
她描述一件易于理解的事物时
问我懂不懂
我说,是的呀,是的
我们,经常打断彼此的谈话
我们不再需要勾肩搭背,我们
仰望远处有雨云飘来
遗忘了哭泣
我也不说,你依旧很美
你,不要减肥


有一会,我们在都市里迷路了

紧贴着喧嚣与霓虹
走在你身边
或者看你包裹在黑羽绒服里的背影
你,我的发小已是一枚熟透的柚子
但,一开口说话
你就不自觉退回到少女
那时代,我们穿过田野
蝴蝶的薄翅
在紫云英与王家河的渡口因为贪玩而迷路
再回到这个夜晚,我们从汉街走过
我问,附近有汉水吗
你摇头,穿过地下通道,我仿佛听见汉水流过
我们在波浪上走来走去
向行人问路
仿佛三月的莺飞草长
留下朴素的乡音
够我们老年后回忆这冬夜的相聚
我熄灭了半生虚幻的灯影


丑橘


“丑八怪”
你知道什么是美吗?
小样!
一次次,也因为你丑
我把你带回家
这倍感亲切的随意
丑得堂堂正正的“橘颂”
仿佛
帝国时代喜剧里的
白鼻子主人公
诙谐,幽默,风趣,酸性
梆子,莲花落,小调
又大又傻的皱纹,积
满糖水

也像所有的小人物
因为需要,而刻意在生活
这段木头上被杂交
即便身披华服
也只能用方言发声
接受各种味蕾的雕琢
磨损过度,也安逸于命运
始终,学不会口腹蜜剑

被低估了光合作用的小太阳啊
心上没有暗斑与斑马线
就丑到正大光明
就甜到,没有疆域,地平线


美丽乡村

国道两边
有千顷玫瑰花田、油菜,水稻,紫云英
还有什么
答:
你喜欢的玫瑰香精、鲜花饼与中秋的
大月亮
还有什么
草莓,桑葚、凤梨、桃与西瓜采摘
还有什么
答:
明亮的白色厂房
用来脱干水分储存儿时记忆中
的打谷场与号子
由于密布年节与岁腊
答:
村口飘出了梅花、糍粑、豆丝的香气
问:
你什么时候回家


木兰湖

木兰湖又名夏家寺水库
修于国家自然灾害频发,最困难的那几年
今天,在写着“一级饮用水源地保护区”的
石碑旁
我有幸恰逢开闸泄洪
圣洁欢腾的此刻,她的白鹭真优美
浪花里涌动着号子与足音
那般从容
一条玉龙,正游向下游广袤的土地
珠玉飞溅,如天空给予白昼最明亮的星星
如激越而清澈的笑声
击打着群山的胸膛,也击打着岁月之鼓
与子同袍
我追逐傍晚放晴的余晖
我落泪,又悲喜交集
轻声祭奠
那些长眠在岸边草丛里水库的建设者
当年我们的祖父,伯父,祖母,伯母
我们的谷子,麦子、山里的众生
这洁净
生生不息的波纹与琴音
这润泽并清洗灵魂的所在
我鞠躬
对一个奇迹般的墓碑,也是英雄纪念碑
与母亲湖


北山北

车过北山
北山正被浩大的冬雨覆盖
消失了水塘边,戏鹅的红衣少女与青瓦大屋
指着北山
北面的一座山坡,向阳之处
山花烂漫,松柏遍植
在夜阑人静,发来视频
这中年的女子说:
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妈妈,我活得如北山的秋草
妈妈,我想你


给一只家狗的告别词

开怀大笑
也让离别有了小团圆后的回望
近乎童真无邪的一天
乡愁里最好的欢迎词与告别词
也可以是
来自一只邻居家的狗
这算不了什么
在乡间
动物们都是另一种身份老派的农夫
说不定就是轮回
朴拙得除了大声嚷嚷
就是围着你团团转,或给你的梦
添加一床新稻草
你也终于又看见了曾经的
背着红薯藤与山岗的
祖父、祖母们
黎明,他们身边的吠声用野性之美
覆盖了你
“所有的离别都被宽恕
得到酬答,治愈一年的创痛”


大雨尖的尽头

或许是
另一座山
你只有站在山的最高处,摸着了云
才会领悟到这个秘密


野茅草就像火焰

随着一群归鸟的翅膀
赶往山坡的尽头
我身边这一望无涯的茅草
春生秋黄
当山对我说
诗人,请你即兴一首
野茅报之以
更迭的光芒,当我将
溢出的词语咽回体内,细微的蠕动
沙沙作响
它就要被
山风打开翅膀,浇上汽油
把我架在上面
翻转


雨水

雨水落在去年的土地
雨水落在今年的土地
雨水唤醒柳与桃李
雨水,唤不醒凋零的梅花
雨水有好生之德
雨水有杀戮之意
雨水如万物有时
花开有时,结实有时
生有时,死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
新有时,旧有时
雨伞下走过的人有时
雨水,将同一条河流高悬于今天
也放下了今天


回到山间一棵树,回到有巢氏

回到山间一颗树,回到有巢氏
回到人类的童年,袭叶为衣裳,清芬
为词语
回到山间一颗树,回到少年
或许恐惧于雷电与干渴,虫蚁与孤独
回到山间一颗树,回到青年
不意味,喜欢征战与迁徙
回到山间一颗树,回到老年
不曾逃避,被当成棺椁或踩在脚底
作为山间的一棵树
一定会,开花结果,并被啄食、
腐烂成尘
一定会,忠于所有朴素而严庄事物的宿命
回到一颗山间的树,那也是使命
需你
终生站立在山崖,站成一页
文明的肺活量,殿堂的进化史
依旧还是站立
否则,你不是树,不配是
有巢氏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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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远阳实名认证 | 2021-3-3 09:58:40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老师的到来,祝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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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远阳实名认证 | 2021-3-3 10:00:12 | 显示全部楼层
贴近生活的一组好诗,向老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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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 | 2021-3-3 11:25:51 | 显示全部楼层
艺术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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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 | 2021-3-3 11: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诗意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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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 | 2021-3-3 11:26:33 | 显示全部楼层
叙事中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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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 | 2021-3-3 14:30:31 | 显示全部楼层
高亮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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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新实名认证 | 2022-10-22 10:21:18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佳作,写的非常好。必须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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