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世界—人生篇（2）

这样写，远没有回忆那样轻松。我依稀记得，姥爷家里挂着两幅领导人头像，一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另一个就是林彪。当时林彪是国家副主席，毛主席指定的接班人。然后突然有一天，大喇叭广播说每家每户都要把林彪的头像摘下来，统一上缴。据说他驾机外逃，是个大叛徒。我周围的人当时都惊呆了，大家面面相觑，说怎么会这样，堂堂的国家副主席，居然成了叛徒。然后不由自主地叨念着，这样的人都成了叛徒，那还有谁信能得过啊。

这件事对我影响深远，本来就是懵懂无知，变得越发反应迟钝，遇事总要多想想。但是我现在越发疑惑的是，林彪叛跑时我应该不到两周岁，不可能记住当时发生的事件。即使农村信息不发达，可也不会拖的太久。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人类的记忆有可能在幼儿一两岁的时候就会出现，当然这是不是真实的，就连我自己问说不清楚。老话说从小看大，三岁至老，我想那是不可能的记住的记忆，可是在我的脑海里千真万确的存在。

而对于林彪的叛逃，我现在想说的是，政治斗争是相当残酷的。这就好比家人结了深仇，甚至根本无法化解。我现在开始选择性地远离身边的一些人，有传言说我孤僻，更多的人联手孤立我，我想没有必要跟他们解释，因为话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我六岁的时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宣告彻底结束。这就像滚沸的水终于平静下来，但是高温依然会把那些盲目试水的人无情灼伤，并且会留下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痕。

我从父辈那里，能够听到有关文革的信息，听起来虽然激动亢奋，但远没有自己亲身经历的印象深刻。所以我只写文革以后的事。那些人那些事，虽然不敢说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但大多发生在我身边，或是有感而发，绝对不是凭空杜撰出来的。

一九七六因为太多的惊天大事，注定会永载史册。对于我这个当时只有六岁的儿童而言，那些国家大事似乎离我太过遥远，而我爷爷的离世却给我留下了深刻记忆。

那年印象最深的是随处可见的灵棚，然后就是大地震，还有就是我的爷爷。从悼念周总理开始，接着是朱总司令，最后毛主席，那一年的灵棚搭了拆，拆了搭，最后竟然有人说灵棚不用拆了，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因为这句无意间说出来的话，马上就有人举报，批斗大会即可召开。然而悼念已经成为生活中的头等大事，没完没了地鞠躬默哀，听着哭泣声我也忍不住流下眼泪。问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为什么哭泣，我的回答是大家都在哭我也就跟着哭了。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我当时天真地以为爷爷还在睡觉，只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我在我爷爷尸体旁边跑来跑去，甚至躲在暗处吓唬人，全然没有丝毫恐惧。或许那年经历的太多，或许我生来就无惧，胆量是不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不敢说，反正我有时候胆量蛮大的。而到了五十岁，我反倒觉得自己胆量越来越小，之前的无知无畏，是不成熟的表现。

由于中农成分，看着地富反坏右一个个被打倒被镇压，我爷爷时刻牢记老实做事，低调做人。他就那样把自己禁锢起来，开始漫长的远离尘世的自我隔离的独居生活。

当然我指的是精神层面，现实中我爷爷就生活在自己家里。说他自我隔离，我爷爷竟然达到了足不出户的程度。只要家里有人，他不要说出院门，就连屋门都不迈出半步，就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好奇的不止我一个，大人们便怂恿孩子，而我有时出于好奇便去偷听。我爷爷深沉的一声谁在外面，吓得我转身就跑。有时我蹑手蹑脚过去，听到在屋子里有踱步的声音，但大多数都是极其安静的，仿佛那间屋子里空气都凝固了。

现在回想起来，七六年带给我的是太多的惊恐。每当大人们突然忙乱起来，大呼小叫异常活跃，我就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什么整风民主，三反五反，左倾右倾，上山下乡，大跃进大生产，批林批孔，打倒四人帮，运动一个连着一个，几乎就没有停歇过。再赶上那个极其特殊的七六年，人们天天生活在悲痛惶恐之中，心情极度压抑无助，甚至是相当绝望。孩子们天真无邪，可有的成年人扛不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连串的突发事件，会使人变得敏感多疑，完全可能把正常变成不正常。

我听说过地震综合征，是由于惊吓过度从而导致的精神障碍。那么多的人在同一时刻伤心悲痛，哭嚎声天地动容，肯定会有人因此落下了病根，这或许就是经历过那一年的人普遍存在，自己却又不肯承认精神或心理方面有问题。

当然，我只能说我自己精神或心理存在问题。什么事情都不是绝对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出现症状。我成年后曾经看过心理医生，印象中那是一间很小的诊室，在想对僻静的角落，心理医生好像是兼职的，也就是说在当时，看心理疾病的人不要非常少，几乎就没有。而我现在认为不是没有，只是大家都觉得只有精神有问题的人才会去那里。心理医生很专业，诊断的结果是我没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医生甚至认为我比那些没来看病的人还要健康，他说你完全能够控制住自己。越拒绝承认自己有病，反应却极其强烈。我现在觉得自己有时候会像常人那样失控，在强烈的刺激下，我甚至会出现间歇性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