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河丁小说—— 疮 (3~5)

[复制链接]
查看3336 | 回复15 | 2016-11-19 09:28: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扣子大大回到家的时候,扣子娘刚抱了一捆青草扔到羊圈里,正要去屋后园子里薅把青菜晚上做面条吃。见男人回来,扣子娘问:“麦子行市咋样?”

“不行,没有熟人卖不上高价。”男人闷闷地说,“我在粮站看了半天,最好的粮也只给平价,扣称也厉害,说粮不干,一袋麦子要扣三斤皮!

“不能不卖给粮站吗?”扣子在屋里兀地插了一句嘴。

“小孩子懂啥!不卖给粮站卖给谁?”扣子大大不满地嘟囔儿子,又跟了一句:“不知明年能不能卖好点,听说粮站要撤了。”

“咦?这就是梓树叶吗?”男人指着篮子里的叶子问。

“是啊!晚饭后给扣子敷上吧——灰锰氧买到没?”

“没买,遇到后庄兽医杜明云了,他去进药,给了我一点!”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火纸小包来。扣子娘看了一下,满意地去屋后薅青菜去了。

吃罢饭,扣子娘舀了一瓢温水倒盆里,端到堂屋。扣子坐在长凳上,看着大大蹲在水盆边、小心翼翼地展开黄纸包,一捧紫黑色的粉末就出现在爷儿俩眼前了。在橘黄的灯火映照下,那粉末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紫光,仿佛蕴藏着某种神秘的能量,看得扣子感觉小腿没那么涨了。男人用手试了试水,温温的正好,约莫按照兽医说的用量,捉起三指捏起一点粉末、丢进盆里,又把捉着的三根手指浸水里涮了涮。粉末一入水,盆子中间一抹紫红立即向四周蕴散,再搅了几下,水变成了深深的酒红色。

腿上的纱布已经解开,半条小腿横在长凳上,在昏黄的光里散发着腐烂的气味。男人用药水浸湿一团棉花,小心地擦拭伤口上的血污、脓液,溃烂处已经逐渐扩大、越过胫骨向右侧腿肚延伸过去。 扣子皱着眉头、看着灯光里那张埋头给他清理烂腿的侧脸,鼻翼上有一颗汗珠亮闪闪的。

“疼么?”男人问。

“不疼。”扣子说。

腿上已经干净了,鲜红的肉芽儿晾在油灯柔和的光晕里,鹅蛋大的一片,正对着房梁上挂着的一卷草药——扣子娘收的,试过,没用。

“敷上吧!”扣子娘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站在两人身影里了。男人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往红色的烂肉上匀匀地洒了厚厚一层白色的消炎粉,一只手接过扣子娘递过来的一片叶子轻轻地覆在迎面骨上,腾出一只手轻轻地压住,另一只手又接过一片,往右侧偏了二指宽再覆上…… 扣子感觉小腿上传来一阵沁人的清凉,似乎睡一觉醒来,肿就可以消去大半了。用去七、八片叶子,终于包完了,三个人围着看那条包扎后粗大许多的腿,好一会没人说话,方桌上油灯的火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影子高低错落地爬上西墙半人高的地方,好像一个“山”字,稳稳地扎在那里。

“杜明云说……这个法子……可能不行。”男人忙完了,拉个板凳坐下来,装了一袋烟、点着,狠狠滋巴了两口,吞吞吐吐地说,“他给牲口治过不少疮,自己有个配方,可以长肉、结痂的,不过扣子腿肿得厉害,他没把握。最好先吃些能败毒的药,把肿先消了——刘大庄有个老先生,本事不错!”

“还是去县里吧?乡里医生都说了!”扣子娘提高了声音。

“咋去?家里这点口粮都卖了,也就两三百块,够干啥的?下半年把脖颈子扎上、不吃了?”男人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扣子不是冲了什么邪气了吧?人家红星胳膊也摔破皮了,啥事也没有!明天,我拿刀纸、带扣子去麦场地烧一烧吧?”扣子娘用征询的眼光看着烟雾里的男人。男人没吭声,一袋烟已经抽完,默默地往地上敲了敲烟袋锅子。

“先把这篮叶子包完,看看情况,不见好的话,去烧纸试试也行;锄完豆地的草,我去淝河南一趟,到刘大庄求个方子。”男人说完,站起身,把烟袋搁在方桌上,转身进了里间。 扣子娘俩对望一眼,默默地各自回屋睡觉。


这一夜,扣子睡得很香,一觉醒来竟然天已大亮。前些日子,腿上的肿痛让他很不舒坦,一晚上要醒来几次。今天,他还是痛醒的,不过与之前不同。本来,他正做着一个开心的梦,梦见腿好了,又背着书包回到了教室。同学们围着他,好奇地盯着他腿上的疮疤,忽然他觉得腿痒得很,忙用手去抓—— 突然袭来一阵钻心的痛,他啊地叫了一声,腾地坐起来,把半截被子甩到床下,额头立即冒出密密的细汗,醒了。

坐在那儿,怔了半晌,扣子只觉得右腿伤口处突突地跳,同时传来一波波麻痒的感觉,忍不住隔着绷带搔了搔,不敢用力,还是痒!他有点不知所措,没有人能帮他确认疮口的变化,娘和大大天不亮就下地去了,锅里给他留了早饭。还好,这痒只是一阵劲儿。待感觉好受些,扣子潦草地起床、洗漱,马马虎虎吃了早饭,又拿出暑假作业像老样子坐在方桌边。半天里,他写一会作业,发一会呆;发一会呆,再写一会作业。中间又痒了两次,扣子都屏住了、没敢搔,越搔会越痒、停不下来。临近晌午,广播里又唱起郑智化的《水手》,还是一遍遍重复,好像奶奶念的大悲咒。

好不容易,扣子听到门口娘和大大的说话声,他们回来了。又听得嘭嘭的两声,他们把锄头扔在院墙下,跨过门槛进了屋。

“有没有见轻?”一见到儿子,扣子娘张口就问。

“不知道,今天腿痒得很,好像不怎么胀了。”扣子忐忑地说。

“咦?哦——长肉芽儿了吧?长新肉要痒的。”女人有些欣喜地说,前年扣子大大腿被拉土车轧断了,术后恢复长肉的时候也是痒的。

晚上,一家三口又围在油灯下,清理疮口、换药和新鲜的叶子。门外有风,灯火有点跳跃,西墙上“山”形的影子也不时摇晃着,有些扭曲。腿还是那样肿、脓水跟平时差不多,看不出是不是有新肉长出来。 重复完上一晚的步骤,男人连续抽了两烟袋锅子,灯光下的仨人各自想着心事,看不清彼此的脸。

后面的几天,腿还是痒,打开层层的梓树叶,还是腐烂的味道。仨人眼里的火苗渐弱渐小,到篮子见底儿的时候,几乎全部熄灭了。“明天,你带扣子去烧纸,我去淝河南!”抽光了烟袋杆上破布包里的烟丝,男人在烟雾里说。

家里有现成的火纸,上次烧剩的。开春的时候,扣子娘去前院老屋里找个簸箕,回到家里没多大会,头就痛起来了。以前也曾痛过,不用吃药,半天就好了。这次却痛得厉害,吃了几天药也没好。老屋是扣子爹爹奶奶老之前一直住的,几年没人进了,两口子一琢磨,可能是老人在那边念叨了,抓紧买了纸,到祖坟地里烧了。第二天,头竟然不痛了。天一放亮,扣子娘就架着扣子来到胡发奎门口的大路上。胡发奎是村东第一家,院子东边是一条南北土路,跟村子门口的东西路交叉在一起。扣子娘在十字路口中间点着了烧纸,在火堆前跪下,额前合掌向四方求拜,扣子听见他娘嘴里低声碎碎念着:

四方的游神啊!
求您保佑我的孩子
钱已送到
让我孩子腿好了吧!
四方的野鬼啊!
求您不要难为我的孩子
钱已送到
让我孩子腿好了吧!……

  扣子听得心里有点发紧,忙学着娘的样子,跪下来、向四方叩拜。头顶上,一只不知名的黑鸟倏地飞过,只留下几声翅膀拍动的声音。

扣子大大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只蛇皮袋子,里面满满的都是中药,共有七副。打开一包,里面的药扣子大都不认得,令人诧异的是里面竟然有几只马蜂和蝎子!当晚,男人就架起陶罐把药熬了,看着扣子躲躲闪闪地喝完了一满碗黑褐色的汤药,一家人无话,睡下,等天明。


梓树叶用完后,扣子娘没有去采新的。每天晚上清理疮口,就少了贴敷树叶的步骤,只是用纱布松松垮垮地缠几层,这样有利于透气。淝河南的老中医特别嘱咐:白天要解开绷带,让疮口在空气里晾着,有利于生肌、愈合伤口,不能再捂着了。果然,不敷树叶后,腿也不怎么痒了,一直到七副药全部吃完才又痒起来,这回是真得长了新肉。

喝了汤药后,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第二天胀痛感明显减轻,熬第四幅药的时候,一家人惊喜地发现扣子腿面上的亮泽消失了、皮肤收缩出邹邹巴巴的纹路,像晒得半干的萝卜,肿消下去了!扣子娘高兴地话也不会说了,只知道抹眼泪;男人嘿嘿地乐着,一把又一把地向药罐下面添柴火;扣子坐在凳子上,一会把腿伸直、一会收回来,目光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自己的右腿,好像明天就可以全好、又可以上串下跳了。仨人好像一下子搬掉了心头的一块大石,日子一下子就轻快、明亮起来。第二天,男人神态轻松地去赶集,打算买斤猪肉回来包顿饺子。扣子做作业也精神头十足,大喇叭里传来的歌声也没以前那么聒噪了。待所有的汤药喝完,腿已经完全不肿了,疮口处不再流出脓液,鲜红的肉芽像新生的豆芽似得密密匝匝冒出头来,钻心得痒。

又过了七八天,痒是不痒了,疮口沿着四周好肉往里面结出硬痂,好像入冬时分村西头池塘,先从岸边开始结出薄冰,随着天气渐冷,薄冰一点点变厚、一点点向池塘中心延伸,直至整个水面全被冰层覆盖。可是,扣子腿上的痂生长了一半面积时,竟然停止了这种向好的势头,疮口正中留下杏核大的一块再也无法愈合。这时,男人才想起来杜明云说过:他配了一种治外伤的药,治好过很多牲口,灵得很。赶忙去了后庄,求了一包过来。

杜明云的药看上去跟医院里开的消炎粉差不多,也是白色的粉末,只是有一种很清凉的冰片味道,鼻子凑上去吸口气,透心透肺得清凉让人大脑立即清醒很多。用了没几天,残余的疮口竟然完全愈合了!

“把那只芦花大公鸡逮起来吧,管不管?得去谢谢人家咧!”男人跟女人商量。

“管,我再去路口烧刀纸,也要答谢咧!”女人说。男人点了点头。

扣子正伏在方桌上写字,听到娘和大大在门口说话,忽然放下笔,抬起头向着门口,没头没脑地吼了一嗓子:“以后,我要当兽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冯兴龙实名认证 | 2016-11-20 09:35:23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是长篇连载小说呀,大力支持老师,祝福。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冯兴龙实名认证 | 2016-11-20 09:35:35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老师周末快乐,继续期待精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梦若林夕 | 2016-11-20 11:43:04 | 显示全部楼层
很真实的故事,虽未有所经历,但读了这篇文章,却有感同身受的经历,我喜欢真实的的故事,因为有生气。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河丁 | 2016-11-20 11:50:28 | 显示全部楼层
冯兴龙 发表于 2016-11-20 09:35
看来是长篇连载小说呀,大力支持老师,祝福。

感谢老师点评!周末快乐!

这个是短篇小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河丁 | 2016-11-20 11:53:15 | 显示全部楼层
梦若林夕 发表于 2016-11-20 11:43
很真实的故事,虽未有所经历,但读了这篇文章,却有感同身受的经历,我喜欢真实的的故事,因为有生气。

多谢支持!周末愉快!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冯兴龙实名认证 | 2016-11-20 20:59:23 | 显示全部楼层
河丁 发表于 2016-11-20 11:50
感谢老师点评!周末快乐!

这个是短篇小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很精彩,继续支持老师,期待更多精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贺秀芹 | 2016-11-21 14:36:28 | 显示全部楼层
围绕一个“疮”字。从疮的由来到疮的彻底治愈,父母迷信的烧纸磕头也好,还是偏方也好。主要表达两个主题。第一当时医学知识还没有现在普及广,在一个就是生活条件差。“家里这点口粮都卖了,也就两三百块,够干啥的?下半年把脖颈子扎上、不吃了?”男人没好气地呛了一句“”。从这句话不难看出,当时老百姓的境况很差,河丁老师要表达的第二个意思,也就是河丁老师这篇短篇小说创作的主要动力---父母对孩子的爱。“有没有见轻?”一见到儿子,扣子娘张口就问”母亲用急切的心情表达了对孩子的爱。贫穷年代也好,富裕年代也罢,父母对孩子的爱古往今来都只有过而没有不及。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贺秀芹 | 2016-11-21 14:51: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不记得从哪里读到过一个小故事,想必大家也许读到过:讲的是母亲为了儿子甘愿付出一切,说是有一天母亲的儿媳妇想要老太太的心,儿子表达了媳妇的意愿,母亲二话不说,给儿子拿去。当儿子急急忙忙赶路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捧在手里的心说话了:“乖,摔疼了没有”。我忘记了当时儿子是什么反应。这显而易见是虚构的故事,心拿出来了就没有了生命迹象,也就是说死了,死了就不会再说话。我记得当时我哭泣了大概有一上午的时间。如今自己也身为母亲就更能体会母亲对孩子的那份爱。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贺秀芹 | 2016-11-21 14:52:51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大家说话最多的一次。说的有不妥之处,河丁老师谅解。问好河丁老师。祝您创作愉快!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65

主题

169

回帖

1881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积分
1881

最佳新人活跃会员热心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