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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花飘飘洒洒》 文 高巧玲 蓦然回首间,咖啡厅里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她憔悴的面容。 是的,雪儿老了。 她独自慨叹着人生苦短。 这里曾经是装着宝蓝色落地橱窗的咖啡厅,咖啡厅里装饰的很考究。绿宝石色的地毯上放着几只红木靠椅,还有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悠闲地逍遥着几条五颜六色的鱼。 当时雪儿在上卫校,花季一样的年龄做着雨季一样的梦。 这样一个咖啡厅,同学们都感觉有一股古典消费的压抑感,而雪儿总喜欢到这里感怀。 尽管卫校的学费比较低,但雪儿还是省吃俭用,为了节省路费,双休日都不回家,出去做点小零工,给自己的生活做补贴。 雪儿十三岁时母亲的突然去世和她辍学当保姆,织布,摆地摊,养鸡等的经历,让雪儿比同学们要成熟很多,甚至心里像老人一样,总喜欢感伤和怀旧。 在学校门口的岗台上,有一位执勤的交警。 他经常会看到雪儿在教学楼台阶上独自坐着发呆,远远地抱以雪儿一个淡淡的微笑。 有一次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雪儿没有带雨具,刚想跑会宿舍的时候,一不小心滑倒了。 他急忙跑进来把她扶起,并问她伤着了没有?…… 那是雪儿第一次与男孩子接触,他那双结实有力的大手,让雪儿面红耳赤地羞涩起来。 慢慢地他们熟识了。 周末,他会帮雪儿一起去打零工,也喜欢去那个咖啡厅。 雪儿也会在放学后给他送一杯热水。 下雪了,飘飘洒洒的雪花,带着款款的情意向人们诉说着冬的来临。 冬天来了。雪花的舞姿是那么的惬意、柔美和温情。 就在雪儿放假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天色已晚,他还是给她去超市买了小棉衣和裙子样的毛衣。因为他知道山村里的冬天是很冷很冷,那是一种湿冷,是一般人都承受不了的那种冷。除此之外他知道雪儿最喜欢穿裙子,基本上一年四季都是裙子,所以他精挑细选到超市关门,这种贴心和细致让雪儿的心中暖暖的,让雪儿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和滋润。 第二天火车站,他又买了好多好吃的送了过来。激动人心的那一幕让雪儿一路回忆,嘴角不时地泛起甜甜的微笑,回味幸福的感觉是想睡觉,想做梦。梦着他们在一起的一点一滴,梦着那个他们经常去的的咖啡厅,梦着他们一起的梦想,梦着永远在一起不要醒来…… 到站了,雪儿不得不醒来。 出站了,眼前也是雪白茫茫。让雪儿立在路边满腹惆怅。 雪儿的视线被雪花模糊,心绪仿佛凝结,心跳也好像要被停止。过了好一会,觉得稍稍好些了,她才迈步向自己的小山村走去。 雪儿背着好多东西走了好长好长的路,终于回到了家。 夜晚,父亲蹲在墙角里不停地吸闷烟。在雪儿的一再追问下,父亲才不得不把那个隐瞒了多年的消息告诉了她。那是在一个阴雨霏霏的潮湿秋天,因为自己家的牛不小心啃了邻家地里的玉米,当时没有钱来赔付人家,又怕人家把自己告到去坐牢,愚昧无知的父亲无奈之下就把雪儿悄悄许给了他家的傻儿子。 雪儿知道这个消息后,心一下就掉进了冰窟窿。 凭什么要嫁给一个和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的傻子呢? 她推开门撒腿就跑。 雪越下越大,封锁了所有通向远方的道路。 雪儿跪倒在雪地里,双手合十。 春去春回来,雪儿祈祷这寒气逼人的残酷现实能尽快从她身边溜走。 真遗憾!那是个没有结果的跑步。 她多么想,让昨夜的消息在淡淡的晨曦中经久摇碎…… 春节过后,雪儿返回了学校。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因为年迈沧桑的父亲,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也有他的迫不得已。 临近毕业,全省统考护理实践操作,雪儿每天都把精力用在提高护理实践技能紧张的操作上,她要在紧张的培训中,忘却心里的不愉快。 尽管累了一天,她宁愿去梦境中搜寻和体味那更加清新的空气…… 只有在梦中纠缠白天不敢反复思考的事情。 那段日子,她每晚回到宿舍都是十一二点。 梦中,她绷得紧紧的心弦更加紧张,好多白天的操作过程,雪儿在夜里总感觉还在忽忽悠悠地飘着,甚至梦游把熟睡的舍友推醒…… 梦境中无数个身影在聚散扩离,无数个声音在耳边萦绕盘旋。 偶尔她也不止一次梦到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情景,那是一处宽阔的绿草甸子,他们惬意地躺在那绿茸茸的草地上。他掐她的鼻子,她就去拧他的耳朵。他们像燕子似的飞啊飞啊,如痴如醉地追逐,逗笑…… 一会儿她又梦到了旧日的父母。父亲那苍老无助、无可奈何的眼神和疯子母亲无人可怜、近似哀求的模样,让雪儿心痛难受。 每天这样的梦,魂飞魄散般蔓延于夜空,让她无法轻松应对。 这么多天的不联系,他肯定也能想到雪儿不只是护理操作忙这一个借口,定也猜测到还有其他的隐情。 雪儿喜欢伤感、温馨与浪漫,她总是带着多情去追寻着生活。然而生活给予她的又是多么的沉重和心酸。 很快,考试结束了,梦中那些与心里爱怜的人的影子,也该破灭于滚滚红尘之下。 “叮铃铃……”一阵闹铃声把她惊醒了,一切还在梦中。 在梦醒后的灯火阑珊之际,雪儿带着微笑,压着忧郁,脚步沉沉地走向那个咖啡厅。 在咖啡厅里的一角他们久久地坐着,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 那是一个令她快要窒息的空间,一种不舒服感觉缭绕在她的心头。 他说:非得回去吗? 雪儿说:嗯,得回去。 他说:难道你一句也没有想和我说的话吗? 雪儿:还说什么? 雪儿僵在那里,让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咖啡的苦涩,有谁能细细去品读?她走了,从此会沉沦在日出日落的小山村的人间烟火中,为人妻母朝花夕拾…… 他突然间过来紧紧地抱住了雪儿,说想让雪儿留下来,哪怕还是一起打零工。 咖啡厅里的人影像凋零的秋叶,一片片下落又被风吹走了。那几只红木打造的靠椅,现在大都空着。暮色黄昏不请自来,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雪就要来到。 雪儿没有拒绝,没有挣脱,只感觉想睡觉,就这要在他的怀里睡着不要醒来该有多好。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胳膊。他也想起了雪儿告诉过她的苦难生活。 雪儿出生在一个偏远小山村,父亲是当年家乡发洪水时从外地逃难过来的,生性老实巴交,说话又结巴,始终是周围人们取笑和责难的对象。直到四十岁父亲才娶了疯子母亲,母亲又在生她时难产中风,精神上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家里又没有钱来治疗,所以,雪儿从小就记得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家里经常会大吵大闹。慢慢地,母亲也就成了村里人一说都知道的“疯子”。但是雪儿出落的秀气水灵,村里人见了都夸她长得好看。尽管这样,就在他们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父亲好几次要把她送给别人。幸亏有一个外地四下游走的算命先生,来到了他们落脚的村庄,手上拿着一只象征吉祥的小鸟,给极为迷信的父亲算了一卦,说他日后必然能沾上女儿雪儿的光,从此雪儿才免去了被送他人的命运。后来…… 夜深人静,寂静像虫鸣,想要在黑中叫出白光。 雪儿听着优美动听的乐曲,心里开始慢慢感觉到一点点浪漫与洒脱。 她睡着了。 雪款款下落,无声无息…… 梦中,碎金的时光叶片记录下城市久远的鸟鸣和他们一起时的欢声笑语…… 黑中包裹了白,白是月亮——一白被夜遗弃。 雪儿又梦见寡居在大山深处的父亲眼睫毛上积压了厚重的霜雪,脊梁也弯成了没有张力的弓…… 凌乱的梦境挤进挤出疼痛和喊声,却无法治愈即将要发生的悲剧。 一颗星球与另一颗星球彼此保持着距离,光亮产生美学,时间产生怀旧。 雪儿擦拭不掉蒙在心灵镜面上的那层灰尘。 雪儿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他赶紧把她推醒,问雪儿是不是病了…… 就此别过,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城市…… 从那间咖啡屋出来,雪儿真希望自己与那些雪花一样,会短暂地去天上飞翔一会。哪怕是短暂到人的一生。 是啊,人这一生其实也就像那雪花下滑的姿势,稍纵,也就即逝了。 雪儿要走了。她抖了抖身上披着的雪,踩着那傍晚下却依然不失洁白的雪被,朝远方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飞雪中,与雪融为一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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