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183）农家琐事

宁妮之所以不让隋义在承包地里盖房子，她有自己考虑。那些盖在承包地里的房子，大多远离村庄，在一片层层叠叠的苞米地里，孤零零地独戳在那里。宁妮心想，万一有个大事小情，喊人都没有应声。盖在承包地里的房子，不是空闲着，就是一天到晚大门紧锁，只能听到看院子的狗叫声，怎么也看不见个人影。宁妮嘟囔着说，过日子就是过人气。房子再大没人住，那也是个白搭。


家里就那么五六亩承包地，要是盖上房子，前后盘上大院，那就没有地可种了。农民没有土地就没饭吃，想想土改前饿肚子的日子，宁妮就浑身哆嗦。家里那几亩承包地，真是让宁妮头疼。刚包产到户那会儿，为了能多打粮食，一家老小齐上阵，没日没夜的在地里干活。宁妮边擦汗边说，大锅饭和单干就是不一样。生产队那会儿，大家扯着嗓子喊口号，就是出工不出力，天天泡蘑菇。给自家就不一样了，干越干越来劲，浑身好像有使不完力气。

提起干农活，隋长富就打怵，可他也没办法，那时候孩子们都在上学，他下班回家后就往承包地里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老婆一个人没日没夜在承包地里忙。后来单位改承包制，随便旷工不但没有工资还得罚钱。隋长富这才找到合适的由头，他对宁妮说咱得算计算计，我现在耽误一天那可是不少钱，能买好几十斤粮食。隋长富吓唬宁妮说，你想想，在熬几年我就退休了，待在家里白拿钱，要是这个节骨眼被单位开除，那这么多年可就白忙了。宁妮就怕吓唬，她连忙对隋长富说:“当家的，咱不能因小失大。你千万别再请假旷工了。就那几亩地，再怎么干也长不出金子来。有我和隋义他们小两口，不用你去下地。再说了，你就是去了也干不了多少活计。”


隋长富有工作，隋义和徐秀萍忙着做生意，隋智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上初中的隋自乐回到家，除了吃就是玩，根本指望不上。宁妮心疼孙子，啥活计都舍不得让自乐干。用句她自己的话说，就可着我们这辈人苦吧，千万不能委屈孩子们。宁妮又得洗衣做饭，又得下地干活，这屋里屋外全指望牛宁妮一个人，时间长了她难免有怨言。


隋义老早就想雇人种地。他说农忙时雇几个短工，稀里糊涂把那几亩地种上得了。听着话，宁妮马上就撇着嘴回骂:“哎呀，真是不能让土包子吃饱饭。这还没咋着呢，就要像地主似的雇人种地。就冲你说这话，这要是放在前几年，直接把你小子拉出来批斗，不让你小子当众屙尿不算完。”

“那都是老黄历，早就翻篇了。现在是只要你不犯法，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隋义满不在乎地说:“妈，村里我又不是头一个，人家牛二蛋好几年前就雇人种地。咋了，不也没事吗。”

“家雀儿和蝙蝠没法比，人家二蛋是大老板，有的是钱。”

“雇人种地我给工钱，咋了？这犯王法啊。”

“忘本喽，忘本喽！忘了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一家老小饿得眼珠子冒绿光，嗷嗷叫喊那年月喽。我要说二蛋子他也不用嘚瑟，我听陈白眼说要还要开批判大会，头一个就得整整牛二蛋。”

“拉倒吧，陈白眼那是气得慌。看人家挣钱他就眼红，自己儿子闺女又不争气，都在人家工地上打工，巴结人家还来不及还想开批斗会，他脑袋里琢磨啥呢，还以为这是文化大革命那会啊。”

“不管咋说，你雇人就不行。我家那可是八辈贫农，在桃花湾，我就不能带这个头。”


“不同意也晚了。我来时遇到杨老六老婆，我说想雇几个人，她一听马上笑呵呵地答应了。她说下过这场雨，就给咱家种苞米。”隋义准知道他妈不会同意，所以来个先斩后奏，进家门之前就把短工雇妥了。

“哎呦，这才几年啊，咋说变回去就变回去啦。”宁妮没办法，再说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过去地主富农家农忙时就雇短工，那是旧社会，那可是剥削啊。现在咱家也雇短工，这可说不清楚哩。”

“你就甭磨叨啦，自乐说话就放学回来，这孩子嘴急，他进屋吃不上饭，看怎么闹腾你。”中午下班回家的隋长富坐在饭桌前，开始埋怨着宁妮：“你说你整天在家忙啥了，咋连晌午饭还没做好啊。”

“你说我整天忙啥呢，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宁妮听隋长富居然这么说，她手里举着饭勺子就冲过去:“你们爷几个，个个就知道回家吃饭，也没想想我一个妇道人家有多不容易。你和天乐吃早饭，我又是喂鸡又是喂狗，囫囵着扒拉几口饭，我就赶紧下地干活。不到十一点就得赶紧回家做晌午饭，要不然你这个大爷天乐那个小爷就得扯着嗓子叫喊。你说我这整天忙啥呢，要不这样吧，你在家里待几天，看看我整天都忙啥呢。”

这工夫，院子的铁皮门‘砰’的一声被自行车撞开，隋自乐骑在车上，前车轮在院里，后车轮在门外，扭头对着外面骂道:“有达，我操你妈。”

“哎，你个上学的孩子，咋张嘴就骂人啊。”隋义大声呵斥道。

隋自乐扭脸看是他爸，缩了缩脖子，坏笑着打招呼:“爸，你今儿咋回来啦。”

“你说，因为啥骂人？”隋义虎着脸，怒气冲冲地走过去。

“陈有达先骂我，他还骑着车别我。”已经从自行车车下来的隋自乐连忙解释着，眼睛紧紧盯着他爸爸，心想今天闹不好要挨打。


“干啥，你要干啥。”宁妮眼里看着，忙不迭地跑过来，用身体护住隋自乐：“乐，奶不是早跟你说吗，多和来胜在一起玩。有达那小子跟他爹似的，坏着呢。”

“妈，来胜和有达都是谁家孩子？”
“来胜是二蛋儿子，有达是小文儿子。一转眼的工夫，都变成大小伙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