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76）家里大事

素荣之所以眼红肚饱，是因为前些年她家盖房子的时候，坨土坯时就遇上了大雨，忙活了好几天，末了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让素荣心里过不去的，那就是桃花湾村人的闲言碎语。

坨土坯最好七八天不下雨，只要土坯没进屋，摊上雨那就算白搭。桃花湾村人每每看见谁家坨土坯，就会说看看老天爷成不成全人啊。你要是积德行善，老天爷眷顾你，就连着七八天大晴天，让你乐乐呵呵地把干透的土坯搬回家。如果你要是净干缺德事，那老天爷就在土坯快要干透的时候来场大雨，让你所有辛苦都泡汤。

隋义爱较真，他心里说谁家坨土坯都不想摊上大雨。可老天爷要下雨，谁也没办法，这和谁缺不缺德没多大关系。老实人坨土坯也有可能遇上大雨，缺德的人坨土坯也有可能遇上大晴天，那又怎么解释呢。

奉英和素荣不一样，干脆来个不露脸，就是出门都是兜着圈走。盖房子拉的饥荒还没还清，就是住在新房子里腰杆也不硬气。

除了那几个说疙瘩话的人，每一个老把式见到宁妮娘仨坨的土坯都会赞不绝口。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干的娘们，也没见过这么能干的半大小子。宁妮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家对隋老三说，到了节骨眼上，还得是大小子能干活啊。隋老三笑着说：“老话说小子不吃三年闲饭，看来咱儿子还真顶用。”宁妮也笑着说：“真是的，咱小义真能干。别说那些丫头片子，就是我坨出来的土坯，都没咱儿子坨的土坯规正。唉，村里人都说，咱小义有内秀，将来准有出息。”

“出息啥，学习不好，将来就是干活的料。”

“干活咋了，谁都得劳动不是。”宁妮接着说：“大会上天天讲，只有社会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得得，别扯没用的，我和你说的两码事。哎，坨土坯虽然累人，可毕竟不用动钱袋子，那就好说。”隋老三叹着气说：“在怎么计算，盖房子的钱还是不够啊。”

“当家的，那可咋办啊？要不我再去找二哥，说啥也得把债讨回来。”提起钱，宁妮也是愁眉苦脸。

“二哥刚盖的房子，他哪来的钱还咱啊。”隋老三看来已经琢磨好几天了，他凑近宁妮说：“哎，我想拿咱家的新车子换我同事的旧车子，这样他还能倒贴咱七八十块钱。”

“不行，咱那可是新车。你又那么精心，直到现在跟新的一样。”

“我俩换车子，人家贴咱钱，这还有啥不合算的。”隋老三耐心地解释着：“有了这七八十块钱，咱买石灰，开付工钱就都够了。”

宁妮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家家都那么穷，又遇上了灾年，像她家这样每个月有进项的人家都没钱盖房子，更别提村里那些用工分过生活的人家了。桃花湾村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家张罗着盖房子，眼珠子都快努出来了。别说去借钱，就是提个借字都张不开嘴。

隋老三真把崭新的永久车换成了大杂牌。在那年头，隋老三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穿着蓝咔叽中山装，美滋滋地骑着车去镇里上班，那是相当拉风的。南北三庄的女人们用羡慕地眼神看着，就连大姑娘小媳妇都啧啧赞叹，都在背地里说看看人家宁妮，多么好的福份，嫁给个上班吃公粮的，一辈子不愁没钱花。

可这‘大杂牌’实在是太掉价，简直就是两个上锈的铁轱辘顶着一个木头座子，幸好有车把，要不然成了演杂技的了。大杂牌不但没有车铃和挡泥板，就连车闸和脚蹬板都没有。这辆车，可是能进博物馆了。

由于没有车铃铛，遇到走在前面的行人，就喊一声‘劳驾，看车喽’。可是到了拐弯抹角的地方，最安全的做法是下车推着走，要是有急事，就大声喊“有车啊，拐弯留神。”

大杂牌的前车轱辘上方，挂着一块厚厚的皮垫，遇到紧急情况，用右脚踩皮垫摩擦车轮胎，才能减速停车，那就是俗称的脚刹。最怕的是急刹车，由于车速快，加之用力过猛，脚面有时被带进车圈里去，骑这种杂牌车也需要想当的技巧。

那时候村里没有一条像样的马路。晴天走在上面，尘土飞扬，骑车过去，一溜灰尘，就好像拖着一条黄色的尾巴似的。遇上雨水连连，原本坑坑洼洼的尘土路就变成了积水的泥巴路。骑着没有挡泥板‘大杂牌’走在上面，前后甩稀泥，整个人一会就变成了泥猴子。骑车时还需要带着一根结实的小木棍，边走边扣掉车轱辘下面的黏泥。

这‘大杂牌’没有脚蹬板，只有两个焊在上面的细钢筋，蹬起来不但硌脚掌还费鞋。后来隋老三就用小木块中间钻个小洞，把它按到那两根细钢筋上。木头做的脚蹬子虽然不好看，但是特别实用，总算不用硌脚掌费鞋底子了。

‘大杂牌’最有特点的就是用木头做成的车座子。没钱买软软的弹簧车座，也不能坐在那根铁撅上。制作这台‘大杂牌’的师傅就用木板，照葫芦画瓢，做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木头的车座子。这木头做的车座子和那根铁撅子无法连接在一起，亏得制作这台‘大杂牌’自行车的师傅有办法，他在车座子下面挖个小洞，但是不透，骑车的时候把木车座对准铁撅往上一摁，然后就可以骑车了。这木车座不但硌屁股费裤子，最关键的是这车座子是活动的，骑在上面不能乱动，否则车座会从铁撅子上掉下来的。那时候常常有人开隋老三的玩笑，偷偷地把他的木车座藏起来，害的隋老三下车就拎着那块个小木头板，生怕上下班时找不到车座，骑在铁梁或铁撅上，惹人笑话。

为了盖房子，新永久换成了大杂牌，好面子的隋老三有点挂不住，他只好每天早出晚归，免得旁人看了拿话挤兑他：“哎呦呦，老三，你这是咋啦？咋不骑你那大永久啦？”隋老三不好意思笑了笑，打着马虎说：“被同事借去了，过些日子就还回来。”然后先跨上右腿，稳稳地坐在木车座子上，直着腰，屁股一动也不能动，骑着‘大杂牌’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