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74）恍然如梦

说着说着，那老人就没了声音，不要说鼾声就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可隋义还是睡不着觉，他总是这样，只要换个地方，他就会莫名地兴奋，失眠更是常有的事。

隋义心想，那老人不像是在说谎，听他那意思人是真的可以冬眠的。只要室内保持在零上十多度，不要开窗通风，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用上学，不用劳动，每天迷迷糊糊地睡大觉，那该有多好啊。

隋义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明天起早和二蛋子商量商量，两个人跟着那老人开始冬眠。这样家里也能省下不少嚼谷，免得爹妈总是骂他们是白吃饱。隋义从小就那样，满脑子离奇幻想。

不知过了多久，隋义被牛二蛋轻轻地推醒。二蛋趴在隋义的耳朵旁小声说我饿了，我们该回家了。隋义小声地说出了他的想法，然后用征求的眼神看着牛二蛋。二蛋子好像被隋义这大胆离奇的想法惊呆了，他吃惊地看着隋义文这能行吗。

“咋不行啊，你看那老头，现在还在睡大觉呢。”隋义指了指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道：“他说，头三天最难熬，要咬牙坚持住。就那么躺着不动，即便睡不着，也得闭着眼睛迷糊着。头三天挺过去了，慢慢的就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不用干活，然后就能天天迷迷糊糊地睡大觉了。就像青蛙那样冬眠，你懂了吗，只不过青蛙是在洞里。”

“不吃不喝不用干活，像青蛙似的冬眠？”二蛋子兴奋地问道。

“反正家里也没啥嚼谷，天天喝糊涂（糊糊）汤，就在这里冬眠，还能给家里省些粮食。”说着，隋义眼睛一闭，真的继续睡起觉来。

二蛋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躺了下来：“家里哥们多，爹妈又不待见我。这样也好，起码能给家里省口吃的。”

隋义两天没回家，宁妮急得火上房，她心想这孩子咋了，在外面野也得吃饭啊。她连忙跑到牛东军家问情况，秀琴拍着大腿说我正着急呢，我家的老二也两天没见人影啦。宁妮听秀琴这么说更着急了，她说那还愣着干啥，咱俩赶紧去找孩子吧。两个女人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两道河岔子沟都找遍了，可还是没寻见个人影。

还是三蛋占圭脑瓜子灵光，他说二哥有时候去老地主的破窝棚里过夜。两个女人站在外面连喊带叫，真就把两个孩子从破窝棚里喊了出来。秀琴不依不饶地骂道：“你个老地主，临死也不留念想，居然敢撺掇我儿子不回家，你是何居心。”
宁妮也气哼哼地骂：“你这个老家伙肉皮子是不是又发痒了，滚出来，今个就开批斗大会，好好整整你。”
两个孩子连忙解释说是自己想冬眠，想给家里省口吃的，和那个老地主不相干。

两个孩子越解释，那两个女人越来劲儿。早有看热闹的人去给李幺芬通风报信，说有人又要批斗你爸爸。李幺芬连滚带爬地来到跟前，见只有两个妇女叉着腰在骂阵，可窝棚里却没有半点儿动静。李幺芬连哭带嚎地连忙钻进窝棚，看见她爹正坐在那里生闷气，见她进来气哼哼地说我还没死，你嚎丧啊。老地主拍着自己大腿，哭喊着接着说：丢人啊！知道我没儿子，两个臭娘们堵在门口骂我。李幺芬一听，火苗‘噌’的窜出来，心想哪有这样的，欺负老实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她顾不得许多，扭身出来就与这两个妇女破马张飞地掐了起来。“哎呦，欺负人都欺负家门口来了。来，姑奶奶今天豁出去了，一个对你们两个。桃花湾的二流子坏蛋我都不怕，还怕你俩这骚货。”

宁妮和秀琴知道李幺芬的厉害，心想这个神经兮兮的娘们儿要是犯起魔怔病来，指不定咋着呢。两个孩子活蹦乱跳，一看就没啥大事，自知理亏宁妮和秀琴相互看了一眼，自个找个台阶，拉着孩子回家去了。

李幺芬骂得兴起，见那两个娘们儿不战而逃。她悻悻然地回到窝棚里，指着她爹就开始数落：“爹，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桃花湾没好人，桃花湾没有一个好人。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少搭理他们。”

老人喃喃地说：“孩子像猪崽子似的拱柴禾垛，我总不能眼瞅着孩子挨冻吧。”

“冻死他们也不多。”李幺芬恶狠狠地说：“当初他们是怎么对待咱们一家人的。咱家有地有长工是不假，可地主和地主不一样啊。咱家是地多，可那都是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干出来的。咱家是有雇工，可咱从来没少了人家工钱啊。地主咋了，地主也得分个三六九等吧，有剥削人的地主，可也有老实本分小土地主，总不能不问青红皂白，都全一棍子打死不是。”

“行啦行啦，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儿声吧。这刚消停几天，你就别再给我惹事啦。”

“这会你怕了，你个老东西，还不是因为你，怕你一个人挨饿受冻的，死在这破窝棚没人管，我早就带着两个孩子找我男人，进城享福去了。”

“我不用你管，你带着孩子走你们的。这有我的家，这有我的地，这有我的祖坟，我就是死了，也得埋在这，要不然我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睛啊。”

“你个老顽固，一辈子就认死理，难怪人家都批斗你。”李幺芬边抹眼泪边说：“我的亲爹，你就别犟啦，认命吧。人挪活树挪死，咱换个讲理的地方过活吧。离开这个该死的穷地方，离这群不讲理的人远远的。”

“我不走，我哪都不去。这是我的家，凭啥不让我住啊。这房子这地，说分就给分啦，一点儿都没给我留下，我不服，我就是不服！不管到啥时候，我也得讨个说法。”

“你不走，你不走是吧，我走！”李幺芬脖子一梗，铁了心似的说：“咱可说好了，我带着孩子进城享福去，冻死饿死可没人管你。哦，不是我不管你，是你自己在那样的。”


经过这么一闹腾，隋义又开始想上学了。他觉得天天不干正事，在外面四处乱跑疯玩，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重新回到学校的隋义认真刻苦了一阵子，学习成绩也有所提高。有一天，隋长富碰到隋义的班主任张老师，两个人唠起隋义在学校的表现。张老师笑着说你家的这个孩子有点犟脾气。隋长富笑着说张老师，这个孩子不是犟，他是个死心眼。张老师笑着举着例子说：“有一回他和其他的同学辩论，说芭蕉扇不是用芭蕉树的叶子做成的。其他的同学就和他犟，他居然一节课没有上，特意跑回家找到了那本图画书来证明。”

“呵呵，张老师，我这个儿子多少有点那个。”隋长富笑着指了指脑袋“可能是小时候落下病根，脑瓜筋不怎么灵光。”


“隋老师，你说这孩子咋这样，我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张老师徒自笑着说：“还有一回，隋义偷偷看一本小说，讲的是里面人物的大衣纽扣少了一颗，却说自己吞下去了一枚苦果。隋义说那个人吞的是纽扣，另外看了这个故事的孩子们都说人家明明说自己吞下去的是一枚苦果，你为啥偏说是大衣的纽扣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居然拿着那本故事书去问老师。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师看了看对隋义说你是说对了，却把故事书给没收了。”

张老师笑着讲一些隋义在学校里的趣事，并说隋老师你要是有空多辅导辅导，这孩子学习成绩肯定错不了。隋长富说家里最近正忙着盖房子，我哪有那份闲工夫啊。再说这孩子脑瓜子有点儿那个，还特别贪玩，就由他去吧。好孩子不用大人操心！


“哦，隋老师，我家也正准备盖房子呢。”提起房子，张老师更加激动起来，他唠唠叨叨地说：“盖房子累人又累心，那活计也忒多，简直就是没完没了啊。”

“是呀，老话说盖套房子得累脱几层皮，看来这话一点儿都不假。”隋长富叹着气摇了摇头说：“我下了班就得赶紧回家，借着月光，我们两口子都得干到后半夜，像头驴似的，不停地干。”

“还不都是为了房子，你说有啥法子。”张老师摊开手，苦笑着说：“别说家里没钱，就是有钱你也不敢雇帮工，那不立马把咱打成地主啊。”

“得了，说啥也没用，咱都是这挨苦受累的命。”隋长富边推着车子往家里走边说：“回见吧张老师，我还得赶紧回家收拾砖瓦石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