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炉•芦根 | 彝家岗(组诗)
◉ 羊
让羊恐惧的不是鞭子是抽鞭子的人
让羊疯狂的不是草是盐巴
大瓦山脚下十岁的羊倌告诉我
给李子大的石头涂上盐
羊就会吞下去
主人的秤杆随之翘起来
羊越来越难受
眼巴巴站在那里等着
从羊胃取出石头,一点没变,但炙热烫手
直接放回羊肉汤锅,既保温,又提鲜,令人欢喜
◉ 彝家哭嫁歌
“离开妈妈了,心肺离开了心肺
离开爸爸了,骨头离开了骨头
离开兄弟姐妹了,血肉离开了血肉”
十八九岁的新娘,轻轻哭唱。她的亲人没有哭
陪哭的妇女悲伤不已,她们是经历者,她们唱道:
“从此少了你这样一个姐妹了,我们一定互通美梦”
她的亲人没有哭
人们纷纷致以彝族新娘
最关键,最美好的祝福(这是必须的)的时候
亲人们失声痛哭起来
我认为,这是一句,附魔千年以上的祝福——
“莫伤悲,莫流泪——
女儿,你将会生七个,儿子,你将会生九个”
◉ 彝家沟
以垂直的果敢
像坠崖的小怪物
落在那里
双刃刀一样的河
由村尾向村头
插了进去
土墙瓦屋,矮瘦的粮棚
宿醉的男女
疤痕似的土地
背着孩子的孩子
牵着老人的老人,以及在
寡妇家输光金钱和三天日子
沿河边缓缓走回家的李四喜
身后远远跟着贤妻
拇指大的影子
自由地
呼吸着雨季来临前的空气
◉ 峡谷之行
想爬山望远,就爬楼梯,直上楼顶
想到峡谷嬉水,听涛,就下楼
两页铁岸,人流浩荡,江湖壮美
乞丐,坐如礁石,每三里布一座
再往西南以南,是小凉山,坐如礁石
总有游荡之舟,遭受,海盗袭击
船家,莫急,让你女儿去,乞求饶恕
做一个聪明的观光者,学会,看一眼就厌恶
去一次,就痛恨终生
◉ 狗东西
奔跑最快的猎狗,叫鹰翅
为了成为鹰翅,许多狗一生下来,就叫鹰翅
我家养的是看门狗,所以叫小飞
爹说,算了,看门狗也是狗
挂在肉铺的尖钩上,看门狗和猎狗,一模一样
看门狗的天敌,是懒惰不吠,缺攻击性
爹说,卖了吧,不想看它倒死不活
七天后小飞逃回家,认为主人会很开心而更开心
半年后小飞再次逃回家,死了
爹说,用最后一口气,死回来了
埋了这狗东西吧,埋在我的“新房子” 旁,近点儿
◉ 石刀子
土地和羊肠子山路,暗藏石刀子
外公赤脚上阵
划破脚板,就用粪泥敷,再划再敷,直到石刀子软下去
◉ 母亲的麦田
母亲没说过守望或者思念
麦子却总朝着风的方向
稻草人没发出过喝斥
山鸟却不会再来母亲的麦田
每一个母亲都在播种施肥收割
每一个稻草人体内都有一座十字架
◉ 彝家岗
盛产山水,盛产农民工,盛产海拔4100米的彝家妹
每家,总有一人,远远地,扯直彝家岗的炊烟
羊肠子泥路,像一条吐不尽的叹息
送出儿子,丈夫,女儿和婆娘之后,家,硬朗起来
最硬朗的是张四棍的婆娘,一年添置了三件电器
更硬朗的是李三妹的老爹,断了三匹肋骨,丢了工作,欠了外债
仍然回到了彝家岗的家
◉ 母语
她一路跟着我
像落难的忍者勉强耍着隐术
我兜里也没几个钱
讨好仲夏的火
我为家支付光明和水,换取自由和呼吸
她一路跟着我,我没有能力拒绝任何人
我们泡热水澡,我不发问她也不语
她瞌睡遇枕头
梦话紧急,磨牙嚯嚯,呱唧呱唧咀嚼到天亮
我疑心她是我女儿的前世或来生
我在路边书摊用母语阅读5毛钱一小时的书
这位来自大凉山的女童工
突然从一本手术床一样的书里跳下来
跟上我——
她说她14岁
她说她一小时赚8元,可以买很多新内裤和避孕套
她说带她们去广东打工的工头把她睡了
老板也把她睡了
她说她想彝家岗
◉ 可爱的孩子
第一次听人说爱她
她就去了
坐一天一夜硬铺
说是给17岁的小夕姐姐过生日
跟妈妈要了150元
买了火车票
买了十一盒土豆片,路上吃了六盒
最后剩20元五毛
一只青涩的避孕套
是她唯一具有防备意义的东西
◉ 火一样的表妹
从彝家岗下来的表妹十八岁
脸蛋绯红,胸部紧绷,一身柴烟味
似乎随时都会蹿出火苗
妈妈给她找了个洗碗的工作
吩咐她只要洗好碗,也会洗去柴烟味
有一次,我看见她挽着个秃头
闪着小蛇般干净的火焰
表妹越来越火了,她去了广东
回来的时候子宫里怀着十六颗丸子
人们一说起她,都咋舌不已
小妮子竟然一脚踹开了焚尸的火
◉ 沉睡的孩子
她的孩子睡得很沉
像笔直的石壁一样
再摇再叫都不应
工地的土坝上
阳光只剩辽阔的残缺和断裂
以及残缺和断裂上面的这对母子
等着那边的消息
那边的老爹吃力地为那边的消息添加身价
数以几十倍的唇枪舌剑往下疯砍
就像一匹匹从天上失足的砖头砸到他头上
他说他的孩子能扛一百二十斤土豆哩
他的孩子好不容易长到30
他说变成尸体
也是俺老两口最好的尸体哩
◉ 小阿喜
小阿喜走了,带着十九岁的青春
旧衣裤,来不及似的,褪在地上
不要认为,她只是离开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不要认为,父母只失去了一个女儿
姐妹只失去了一个姐妹,男人只失去了一个女人
不要认为,彝家坪后山的那条路
是送亲的人马一次性踏弯的。不要认为
只有一个小阿喜,只有一个小阿喜在歌唱
只有一个小阿喜,用左手撕扯右手——
你看那风,拔吃了大树的绿旗,枝桠举起手无寸铁的胳膊
你看那夕阳,暮色的囚车推着她,在西山顶,行坠落的刑
然后溅起,黎明
◉ 原谅
无法原谅去乐山
让我发现彝家岗的人很小
无法原谅去成都
让我发现彝家岗的房屋很矮
无法原谅去北京
让我发现彝家岗其实可以不存在
无法原谅下一次走进更巨大的城市
让我发现自己已不存在
无法原谅
一次次疯狂地飞向彝家岗
阿炉•芦根,本名罗旭峰,彝族,1978年生,8岁开始学汉语,中专毕业,2013年始习作,有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诗刊、《滇池》、《鹿鸣》、《青年作家》、《四川文学》、《凉山文学》等刊物,四川省作协会员,乐山市金口河区作协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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