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两首 作者 王志国

诗二首：山路上的歌#后山博主按：
我的家住在金川县海拔2800多米的高山区，老松坪这个称呼是因我们那里松树成林而得名，其实它还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在嘉绒藏语里被喊作：色尔木。色尔木山路陡峭崎岖，一条颤巍巍的山路是我童年时期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在这条山路上行走，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次是空着手行走，每一次下手都是背着自己去山上挖的天麻、羌活、木香、黄连等药材到乡政府附近的供销社去卖，然后再把卖药的钱采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背回家，一路走来，汗如雨下。
在这条山路上走，没有一个孩子没有流过泪，没有那哪一个人的脚上没有打起过水泡。在这一条山路上，曾经留下我无数奔走的脚步，也留下了无数汗水与泪水。孤独的山路上，我们的祖辈常常苦中作乐，唱山歌、吼号子、给每一个路段命名，齐头崖、三座碉、灯盏坪、玛尼堆堆、糟包……一个地名就是一段惊险崎岖的旅程，一个地名也就意味着一段了熟于胸的距离的结束或者开始。
在这个路上行走，一般人下山最快要40分钟，上山最快要两个半小时。但我在读中学的时候曾经创下了至今都还无人逾越的纪录：下山九分钟，上山二十五分钟。想想，十几岁的时候，年少轻狂，用奔跑，为一个村庄书写了一个奇迹，也是一件快事！
如今，党的好政策给我的家乡带来了福音，一条水泥路直接修到了家门口，我家门口成了全省100个最美摄影观景点——世外梨园松坪村观景点。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坐着车往来穿梭，赞叹美景，从来不曾过问这里的人以前如何进出。那一条陡峭的山路上，如今鲜有行人走动，一条被遗弃的道路在荒草里显隐，荒凉而孤单，但关于这条道路的记忆却时常被唤醒。
整理两首诗歌，一首给母亲，一首给父亲，以记之！

〔后山〕
王志国（藏族）
从后山扔下的
一根绳索
颤微微垂到了山脚
攀着这根绳索行走
山里人
像荡秋千
一会儿在山的左侧
一会儿在时间的右边
春天的草绿上来
秋天的树叶落下去
岁月的枯荣
遮不住
我的亲人们急促的脚步
最快的是下山
来不及回头
雪山上就只剩下
母亲头上那一抹白霜
只有游子归来最慢
经年累月还在路上
不是背上的行囊太重
不是弯曲回环的山路
漾出了眼里失衡的泪水……
从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开始
我再也不敢，独自一人
走上这条回家的路
不是山路陡峭
不是虚胖的身体再也无力攀爬
是绳索的那一端
母亲已经松手
退到了后山……
2014.09.25

〔山路上的歌〕
王志国（藏族）
在这根琴弦上演奏的
都是苦命的乡民
他们唱歌，不为吟诵赞美
只为心里的苦
找个出口
那一年，父亲意气风发
牵着乌青马
从遥远的乌斯河回来
马背上的驮子
比马裆里的睾丸鼓得还圆
“哐铛，哐铛……”
乌青马脖子上的铃铛
响了一路，像是一曲欢歌
那一天，风中传来复杂的气息
轻快的口哨，水果糖的芳香
淡淡的香皂味、白酒的醇香……
这些，都来自于
一个离家三个多月的男人的归来
一个用苦力去远方挖药的人
不管他走了多远的路
不管他的脚步怎样轻快
他的身上浓烈的羌活味、木香味
和苦涩的黄连味，像山里人无法改变的命运
始终紧紧地跟随着他
那一个暮晚
我们三兄弟从山顶跑下来
坐在半山腰灯盏坪的核桃树下
听欢快的口哨在风中飘散
等父亲口袋里水果糖
从酸转化成甜
当父亲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那一刻，我们什么都没说
漫天星光下，只有月光冰凉地覆盖着我们
山路上，只有马蹄声铃铛声一路应和
呼呼的山风，吹着
像一双手，在撩拨
弯曲的山路上
五个疲惫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