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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语女人 过了正月十五,奔跑的山风就捎来了春天的暖意,手脚勤快的人已经在翻找锄头镂镐、绳麻套股的摆弄修理,准备春耕了。 肖庄的村巷里也有了闲待着的人,有人不时瞅瞅六丫家大门,看到这个新郎官冒头了,就喊他:“六丫,过来,过来有话说!” 六丫出街门,手揣在袖笼里,缩着脖子耸着肩,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朝人堆走,嬉皮笑脸地说:“你有啥他娘的话?大呼小叫的。” “嗨,说说,又当回新郎官舒坦不?” “二婚头办了个小你十岁的大闺女,你老小子艳福不浅呢!” 六丫脊梁骨靠着柴禾跺蹲了下去,“看你们说的,涮我开心是不?咱拾掇下的这号女人,是个半语子,比哑巴强不啥。” 六丫眼盯着对面槐树下那个院子,大门旁院墙上新添个炭画下的小王八。 瞄着对面院子里有人影,他喊了一嗓:“哎,蛾子,哪天有空给我剪剪头?” 对面院里就出来半老的蛾子。她听见六丫喊,就知道他又犯病了,看来就算娶了媳妇,也没挡住想她蛾子的心意,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她摸摸头发边走边说“谁召唤我呢?哎呦,是六丫呀,你娶完新媳妇啦?” 蛾子擤一把鼻涕,顺手抹在院墙上,就看见那个小王八。她随手捡起个土坷垃往下蹭,骂道:“这是哪个不吃人饭的整下的?爹多娘少的小杂种!有人养没人教的!你手痒痒了?咋不在石头上蹭蹭?咋不帮牲口嚼草去?” 对面蹲着的一个人说:“中啦中啦,骂啥呀,画的又不是你,是你家我三哥的标准像,看画得多像啊。” 蛾子说:“你个烂嘴的,也不怕嘴上长羊毛疔,咋不说是你的标准像啊?” 那人说:“咱可没那福气,老婆不识数,没你那能耐。” 六丫插话了,“蛾子,哪天有空儿给我剪剪头吧,脑袋快成了家雀窝了。” “中啊,中中地。对了,围脖子布让狗拽坏了,你哪天赶集扯一块布来,顺便给我买双胶鞋,眼瞅就该下地干活了。” “扯布就说扯布,又买胶鞋,你那脚丫子还啥鞋不鞋的。” “你脚丫子长啥俊样,扯你娘的尾巴根儿的……” 先前跟蛾子斗嘴的那人嗑净烟袋锅,收进烟口袋里,拱一下六丫说:“杂种的,没媳妇你骚,有了媳妇你还撩骚,天生一个骚蛋子。” 六丫满不在意:“这有啥呀,瞎逗乐子呗。” 六丫家那个半语的女人英子这会儿正忙着,她先烧了一大锅热水,又在里屋地上拢了一盆炭火,这才招手叫过在一旁怯怯打量她的秀儿。秀儿是六丫前头媳妇撂下的,说是六岁了,黄皮寡瘦的看着像是四、五岁,手脸脏得一层黑皮,头上的虱子滚成了蛋。看着那孩子怯怯的眼神儿,英子心里就老大的不忍,娘走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大,也是这样凄凄惶惶吧? 她先舀了水给秀儿洗头,看看炭火热上来了,就在里屋地上放了个大盆,舀上半盆热水,这才给秀儿脱衣服放进盆里洗,洗完了,先不忙收拾,拿棉被裹了孩子搂着她,秀儿就在她怀里一声不响的煨着,像小猫一样。 英子二十四岁了,从没有接触过男人,她恍惚地知道结婚是怎样的事,也只能羞怯地、被动地顺从。男人说道:“你简直就像个死人,比死人多了口气,看人家蛾子,那才叫个好家伙……”。英子还不知道蛾子是谁,是他先头的媳妇吧?她仰面躺着一声不吭,望着窗外冰冷的夜空,望着不住眨眼的冰冷的星星。 男人以为她不会说话,或是不屑得跟她说话,六丫忙着呢,忙着在小卖店、街巷里跟人逗嘴,只有吃饭睡觉才回家来,冷清清的院子只有她跟秀儿。她清除陈年的尘垢,收拾院子,把垃圾用推车推到村外的沟里去,秀儿就跟着她来来回回地跑。在陌生的村子看见陌生的人,她这个新媳妇是尴尬的,每每都是红了脸,谦卑地笑笑,就是不说话。村里人悄悄议论:这女人好啊,是个实诚人,看把秀儿浆养的小脸都有血色啦。……可惜了,要是口齿好,咋也到不了六丫手里……。 大门前,在清理干净的那块地上,英子带着秀儿褪干净苞米秸秆上的叶子,架起一圈篱笆。她用果树剪子剪齐篱笆上端,秀儿摘下脖子上的红围脖系到篱笆上。 东头传来六丫嚎唱的声气,两个闲汉嘻嘻哈哈地架着他往家走。六丫直着脖子唱,声音劈叉了,传出老远,“东边是山,西边是河……爹也不是爹娘也不是娘……” 驾着他的一个小子说:“嗨,嗨,别唱了,再唱把狼都招来啦。” 六丫甩脱了架他的两个人,脚下打着辫儿,“来来,喝呀,哪个狗……狗喝醉了,我可没醉,咱再……再喝!知道不?赌猪头肉那回,咱喝了……喝了三大海碗,两瓶酒算、算个……算个啥……” 架他回来的一个小子递给英子一叠干豆腐:“嫂子给你,六丫打赌赢下的,二斤干豆腐。”被六丫一把抢下扔在地上。 六丫抬眼看见新架的篱笆,吼起来:“谁家的?谁家的啥东西?摆我门口儿干啥?”吼着,趔趄着上前拿脚踹。 两个小子又气又笑:“踹啥呀,瞎冒了?那是英子嫂子刚架的篱笆。” 六丫嘟哝一声:“架篱笆了?那就不踹了……”话音没落,一下子躺倒在那堆秸秆上,打起呼噜来。 远近看热闹的一阵哄笑,一个老太太说:“瞅瞅,天天一星点正经事不干,就会张罗着喝酒玩牌,瞅瞅,又疯圆了。” 有人接着老太太话茬说:“不是疯子也是个半成货,好人没这样的,杂种的,隔三差五就得耍回疯。哪个庄都有两个大伙拿来耍戏的货,他六丫就是咱庄的半吊子。” 转天,醒过酒来的六丫出了门,摸摸腰上,冲一边跳房子玩的秀儿喊:“嗨!回屋给我拿烟袋去!”秀儿没出声,跑进去拿来烟口袋递给他,又赶着跳房子去了。 六丫骂着:“倒了血霉了,他娘的,屋里有个哑巴不算,这小杂种也哑巴了,真他娘的气死个人了。” 村巷里有拨浪鼓响,“豆腐,大块的豆腐啦……”英子端着半小瓢豆子快步赶过去,换了两块豆腐端回来。隔壁家婶子端着瓢出来,拨浪鼓声早就没影了,老太太还在喊:“换豆腐的,等一会儿,换豆腐的……嗨,还跑没影了,你个急脚鬼,你是换豆腐呢,还是着急跑反……”英子就把手上的豆腐递给老太太,“婶子,先……给你吧。” 老太太说:“不用不用,一会儿还来呢,再来了我换。” 英子还是把豆腐递到老太太手里了,“我……走得快。” 老太太跟英子说:“他嫂子,婶子早想跟你说两句,今儿个赶上了。你看你也出了门子了,好了赖了也算有自个儿的家了,六丫疲濑,不是个能干的人,还有个前房撇下的丫头,这是不让人遂心的地方。可六丫是个单枝,你也没公没婆的,也没有大姑子小姑子挑眼。秀儿还小,那丫头苦惯了,你好好待她,日后也是个贴心人不是?你也有顺心的地方。婶子劝你别灰心,别跟六丫一般见识,多忍忍,日后的日子,你一把一把捋到头,也不是没有好日子过呀。” 英子说:“婶子,你看我……我那个娘家,我……还有回头路吗?秀儿……我喜欢她,一看见,就想起……我那会儿……” 老太太说:“这就对了,满村人一片声地夸你呢。” 英子说:“婶子费心了,我……记下了。我能……把日子过上来,不会让……秀儿像我。” 老太太说:“我屋里这窝小猪明儿个该谯了,我给你留一个小母猪,可好了,腰长得长,有八对奶头呢,你拉扯一年,过年就能下小猪。” 英子说:“婶子,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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