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 如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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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475 | 回复6 | 2018-4-14 16:06: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忙完了秋,地里场上都拾掇利落了,公爹用思谋成熟的口气对宝柱说:“又是一个秋了,我养活你这么大,给你娶上媳妇也一年了,你们也该自个儿过日子去了。头年的粮食还有,咱还在一块吃,等新粮食下来了,就各烧各的锅吧。”宝柱和二花花没有说什么。
前院那三间偏屋给腾出来了,零碎杂物都搬到柴棚里,公公给重新盘了炕,修补了烟道,屋里墙面也重新刷白了,半个月以后,二花花已经睡在新炕上了。
各自烧锅的头一天天还没亮,婆婆早早就喊他俩起来,跟公公在院子里放炮仗崩穷。抠门的老汉在这个事关运气的事情上并不含糊,他买了雷子炮还有串子炮。漆黑的天上没有星星,老汉郑重地点燃炮仗,再把它们一根一根抛向黑天上。婆婆不敢看,她用棉被裹住脑袋,撅起她蒲团一样的大屁股,随着炸响一阵一阵地哆嗦。崩完了穷,她欢天喜地地接老汉进屋,给他掀门帘,恭顺得像是对待一个英雄。
瘦小结实的李树林老汉按照自己的方式管理着家事,他把大儿子宝根送去当兵,把小儿子宝柱送去上学,他自个儿像蚂蚁一样在黄土地里苦受,一点一点地垒起了家业。生产队解散开始单干的当年他翻盖了老宅的房子,第二年老汉抓住现役军人优先批给房基地的机会,在村南头盖了三间房子,盖完那处房子的第二年给复员回来的宝根娶了媳妇。但是大媳妇是个泼辣的婆娘,一张没边没沿的大嘴什么话都敢说,不单要跟她男人平起平坐,渐渐的也不把他跟老婆子放在眼里了。李老汉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娶进来的当年就把大儿子分出去另过了。
老汉的窝心事还不止这些,他的小儿子更让他脑袋痛,念了七年书的宝柱懒得像条虫,浑身上下愿意动弹的只有那根舌头,南朝北国的整天瞎吹,很不招人待见,婚事也就一直没动。自打前年起,老婆子三天两头喊上她小儿子挪动家里的荤油罐子,不知道哪一下就挪对了,从四十多里地的山里边,娶回来小儿媳。
分家另过并没有让二花花的心情好起来,独自一人的时候,静静地想一想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她觉得像飘起来一样恍恍惚惚的,她想在心里找找愉快的轻松的或是踏实的感觉,可是找不到,做姑娘时候那种结婚成家过日子的模糊盼望,一触到眼下的现实,像小时侯吹过的肥皂泡泡一样破碎了。事情发展如山洪下来以后奔腾的浑水,她在激流中的漩涡里被涮了出来,还没等站稳,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跟一个陌生男人绑在一起了。她心情沮丧的像是挨了打。
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成了老年人了,六十左右岁的样子,像那年她姐出嫁以后,一下子冷清了的家里,她娘她大那时的样子。姐嫁的时候是冬闲时节,姐走后家里的日子漫长而沉闷。
出嫁后二花花跟父母疏远了,她在心里怨恨着她娘她大,要不是他们拒绝了赶生家的提亲,她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睁着迷迷蒙蒙的眼睛,梦游一般的过日子。她不想看见她大,更不想看见隔壁的赶生一家,但是她却不止一次地梦见过赶生,梦里的赶生还跟以前一样笑口常开。大概他跟他的新媳妇,日子过得挺好吧?
有一回梦中,她听见赶生的喊声,却找不到他在哪儿,就急醒了。醒来发现宝柱睡在她身旁,一条腿压在她身上,深长地呼吸着,还在梦中吧嗒两下嘴。她侧过头看看他,一下子勾起他被人轻看、不招人待见的种种情景。真是个讨人嫌的东西。她想。也许该把他压在身上的那条腿推开,或是往一边挪动下,从他的腿下脱出去……可要是把他弄醒了,他黏上来纠缠,牛皮糖一样的,也许就更糟了。所以二花花就忍着不动。被那条腿压着,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活人,一部分已经死了。这样忍耐着,等待天亮,二花花百感交集,从沮丧地接受到委屈地不认可都有,她头一回意识到自己隐秘地盼望着离开他,总也不再见到这家人才好。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盼望着有一天会不这么委屈,过上一种舒心的日子。
在好几个暗夜里,她想她会离开这个家,离开平原村,她想她会跟婆家人就这么说出来,然后心无挂碍地一走了之。但是,她不知道,平原村的人们会怎样埋汰她,离开这里她又能到哪里去。一天接一天的平稳的日子没有断裂,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可以为她打开一个缺口,可以让她不受人批点地走开,脱离眼下不舒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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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14 16:07:3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花花提一桶水出大门,给那棵紫香槐浇水,她远远地看见大嫂从村道上往这边来了。
“宝根家的,你上哪儿去呀?”分不清是哪个门洞里,一个细嗓子招呼大嫂。
“上宝柱那儿,看看我们小婶儿去。她成天不出大门,也不知道咋样了。”
“跑去找人家干什么?人家可是个安静人,面嫩,想拉拢着跟你一样疯?你也真抹得开!”一个胖胖的小媳妇拿着鞋底从门洞出来说。
“你倒是想疯,疯不起来吧?小鼠避猫似的怕着你家汉子,你还敢疯?”
“不说这个,说点正经的,看你今儿个挺欢实呀,又打胜仗了吧?说说吧,你是怎么样骂得宝根败下阵去的?”
“啊,你还不知道怎么骂人吗?地上长的,身上长的,都划拉到嘴边上就行啦,这有啥呀,长个嘴巴来光会吃不会骂,那不成了猪娃子啦?……”
妯娌两个在炕沿上坐下来,宝根媳妇理了理头发,朝二花花看一眼,小婶儿脸上的变化很明显,两个颧骨上的红色褪去了,明亮羞涩的眼睛黯淡了,哑了,眼神躲躲闪闪的。她轻声地问道:“你是怎么了?身上哪里不舒服?”
二花花默默地咽下一口唾沫,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大嫂,只得把身子扭一下,垂下头把眼睛隐藏起来。
“你也别想太多了,哪个人都有点不如意的事。宝柱除了懒点,没有别的毛病,你把他攥紧了,催逼着他干活,汉子嘛,都是贱骨头,你不压住他,他就想欺负你。”
“不是……大嫂,这日子也忒没意思了,我都不敢想,就这样过一辈子,”
“嗨!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不用早早地打算着将来,你只想着眼前就行了,想着晌午吃什么饭,吃完了找谁说说话去。”她从嘴里啐出口唾沫,并随着飞溅出去的唾沫仔细看着,然后交叉了胳膊抱着双肘大声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临走,她关切地跟二花花说:“干活时候心眼别太实了,重活你得骂着宝柱干,这家人都像老东西一样,把人当成牲口使唤,你累死了他都不带眨眼的。那年秋天从地里往外背苞米,累得我月经二十天都没上去……”

俩人在屋里说话,听见大门那儿宝柱也缠着一个人说话,光听见宝柱唠唠叨叨的声音,听不见那人的语声。“……你说说,你寻思着高速公路不一定从咱这儿走吗?我看它非得打这儿走不可,你想啊,咱这儿是平平展展的地势,它不从这儿走,还能爬坡上岭的修路去?这路准得打咱村东边经过了,除了这儿,别处都绕弯嘛……你怎么不说话?哼!你就不说话好了,都到这会儿了,明年有没有地种还得两说着,可你傻不愣登的不吱声!”
“你有完没完?见人就是这套车轱辘话死缠着,好像你是个多大的干部似的,耳朵都听出茧子啦!”是个年轻人没好气的声音。
“倒了大霉了!跟你说正经话你愣是听不懂……”说着话宝柱脚步重重地走过来了,脑袋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咚”的一声响,他骂一句,一手捂着额头进来,跟嫂子含含糊糊地打声招呼,就往烟口袋里装一把叶子烟末,又要出去了。
他嫂子说他:“你可真够异样的,哪有年轻轻的抽旱烟的?要就别抽,抽就抽烟卷。”
他咕哝一句:“哪儿有钱买烟卷。”忙忙迭迭地走了。

八月节的前一天,老疙墩儿突然脑溢血去世了,村邻赶着驴车来报丧,出门子三年半的二花花回家了。
他们在路上走了半天,到刘家前的时候天已将黑。二花花走进自己家大敞着的木板门,朝灵棚只看一眼,就被一阵突然涌到喉咙的哭泣憋得喘不上气来了,她在散发着佛香和烧纸气味的院子里,把长期以来郁积的泪水都哭了出来。她没有听见有人叫她,直到她姐抱住她的肩膀,帮忙的婶子们过来拉她,才像做梦一样的醒过来。
姐夫给操办完丧事,晚上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后事。姐夫说这荒沟野岭的,一个孤单老人没法在刘家前待了,二花花在公婆跟前过,咱娘去了也不方便,跟了我们去吧,我那儿弄着奶牛场,一天天忙得没空进家,咱娘去了,正好给我们看看家。
他们离开家的那天赶生娘牵着孙娃来送了,两个老婆子哭哭啼啼说了不少话,二花花听见说赶生跟麻三儿去太谷城里两年了,他跟媳妇离婚了,媳妇给他撂下这个男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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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无心实名认证 | 2018-4-14 21:10:58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中……期盼新作!
心若菩萨,快乐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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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无心实名认证 | 2018-4-14 21: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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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若菩萨,快乐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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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远阳实名认证 | 2018-4-15 11:27:31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好几个暗夜里,她想她会离开这个家,离开平原村,她想她会跟婆家人就这么说出来,然后心无挂碍地一走了之。但是,她不知道,平原村的人们会怎样埋汰她,离开这里她又能到哪里去。一天接一天的平稳的日子没有断裂,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可以为她打开一个缺口,可以让她不受人批点地走开,脱离眼下不舒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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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远阳实名认证 | 2018-4-15 11:27:42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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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15 19:59:4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向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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