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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十月的日头红红着脸爬上山峁了,村子上空和河沟里的雾气也随即飘散开去。 毛虎家院里那棵大杨树已经长得一搂粗,从填平圈坑的地上盖起的三间房子里,传出老汉的咳嗽声和老婆的唠叨声,白发苍苍的麦妮和秃脑瓜顶的毛虎老汉,都已经穿上了臃肿的棉袄棉裤。 毛虎扯进白塑料水管,合上电闸,放一缸清冽的井水。麦妮刷锅,抱柴禾,淘米做饭。 毛虎出去了,他在原先住人的窑屋找到斧头掖进腰带里,顺着靠在房檐的梯子爬上屋顶,站在楞楞上,一手搂着杨树,一手挥动斧头砍树干上疯长出来的一根枝条。 听到“嗵嗵”声,麦妮出门来喊道:“又干啥哩?快快下来!看跌下来摔着了,我闺女儿子没工夫答对你!” 毛虎费力地砍着,嘴里一顿一顿地说着话:“个瞎老婆子,你没见这枝条都快搭上电线了吗?看那天连上电电着你。” “活大呀!你真是我亲大!快点下来吧,你好好安静着,别给孩子们找事儿啦!” 十来只母鸡由一只红公鸡带着,围在屋门口探头探脑,那只大胆的公鸡已经跳进门槛想要找点吃食,麦妮舀了半瓢玉茭粒,嘴里“咕咕咕”地召唤着,引着鸡群到杨树根下,撒下玉茭粒让鸡啄食。 自打拾掇完地里的庄稼,俩人就改吃两顿饭了。十点来钟吃罢了饭,日头已经老高,窗玻璃透进来的日阳暖哄哄的。麦妮烧了半盆热水,在堂屋里给老汉剃头。她乍开指头绷紧松垮垮的头皮,边用剃刀“唰唰”地剃,边说:“你这头发稀多了,也柔软了,早先年剃到一半还得磨磨刀子,这下剃两回再磨也赶趟了。” “唉,赶年就八十四了,老得啥球样了?吐口粘痰唾沫也粘到下巴颏上。” “给你说,夜儿个风大咱没出去,今儿个我看看,大奎家的大门也锁上了,大奎把她娘给接走了。” “唉,又空出了一家,都走了。咱刘家前,拢共才剩下七家了吧?” “不对吧?是八家。” “对着哩,就是七家。……嗯,是八家,我数着数着,把咱家给落下了。” “看你看你!自个儿家给数忘了。” 剃完头,毛虎把他的蓝条子毛巾重新扎在头上,麦妮拾掇起刀子和脸盆。 “他大,我总觉得村里肃静得不像是真的,白天有日阳照着还好,一到黑夜,老窑空屋子都像是瞪着的黑眼睛。” “白天也太静了,没个人声,连狗都懒得叫唤。” “就是呀。” 家里的大黄慢慢悠悠蹭过来,把嘴巴搁到门槛上,懒洋洋地瞟一眼他俩。 后半晌的时候,刮起了西北风,刮得杨树叶子全都掉光了,刮得地上的柴草和树叶都旋进了沟里,天变得不阴不晴的,远山和近坡全是灰蒙蒙一片。 麦妮在沟畔上站一会儿,她回院背个筐子拿个耙下到沟里,捯一筐柴禾背回家。 毛虎说:“你搁下!等明儿个我弄去。赶紧进屋去吧,外边寒气大了。” “没事,不冷。” “就有这一点点活计你抢的啥?,天长老日的,不弄点柴禾我干个啥?” “我再去一回。” “少来!唬弄傻子?六零年灾荒年,你也说吃过了吃过了,你说你常跟地里头往肚里扑闹点,结果饿昏死在坡上……”毛虎恨恨地说,他说得急了,气喘起来。 老汉动了气,麦妮不再捯去了。暮色四合当中,老汉老婆唧唧咕咕的回屋了。 吃罢那碗麦面掺着红面做的擦疙瘩,毛虎躺到炕头,歪着头看炕梢那个隔板架起的黑白电视。麦妮拾掇完也上炕了,偎在被窝里,一边看电视一边跟老汉拌嘴。 毛虎说:“你找,找夜儿个演的那个《黑槐树》。” 麦妮说:“不看《黑槐树》,先看看太原城里是几度。天冷了,也不知给我重孙子穿上棉裤没有……” “没穿,就等着你给穿去,你麻麻溜溜赶紧去吧。” “我去干个啥?人家有亲娘亲奶奶,我蝎蝎螫螫地去了,找人家不待见呀?哎呀!都预报过去了,谁叫你总跟着瞎叽咕的?……哦,哦,还没过去,跟咱这哒差不多,二度到十度。” “行了行了,快拨那个《黑槐树》。” “唉,谷穗也走了,哄孙子去了,他们租人家的房子里连个热乎炕也没有,孩子大人都遭罪啦。” “你懂个啥?人家城市里有暖气呀。” 麦妮没接声,俩人看着《黑槐树》,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放心不下小娃子们,又说:“这个谷穗,就是个毛毛神,就会使个笨力气,她哪里知道小娃子冷啊热的。论讲心思细密,咱宝娃可比她强多了。” 老毛虎的脸上一下子有了一种神神秘秘的笑容,就像有人监视着他,要是说出没脸的话来等着捂他嘴一样,他贴近麦妮耳根偷声细气地说:“我说,谷穗就该是那个性气,要是别个就不对了,这娃是咱俩在葛条沟那回……找咱来投生的嘛,光咱两个说话,你信还是不信?” 麦妮柔柔地笑了,没有回答。几十年前的张狂往事又奔来心底,她的皱脸上满是欣快的笑纹。 一进腊月,白天变得极短,早上六点多钟天还没亮。 毛虎在被窝里咳了几声,接着是一阵子窸窸窣窣,麦妮醒觉了。 “宝娃他娘,你拉着灯照照,我才刚吐了个啥?嘴里有股铁锈味。” “哎呀!一口白唾沫上边咋还带着红泡沫子?你再吐一口,我再看看。”' “这会儿不想吐了。” “你咋个不舒坦?肚疼不?” “哪儿都不疼,心腔子里这点气,老是出不匀净。” 白头发的先生把他被烟卷熏黄了的手指头按在毛虎的脉窝上了,诊了左腕诊右腕。 浓浓的药汁倒进粗瓷老碗,麦妮两手捧着递给老汉。毛虎喘着气挣扎起,咕咚咕咚急急地喝药,喝完了,又躺下。 “觉得咋样了?舒坦一点没?” “好一点了。”毛虎静静地躺着,神情委顿,他不想说话,就闭起了眼睛。过了好久,他闭着眼睛说:“我想宝娃他们了。” “说啥呢,儿子孙子都忙忙的,再说也不是十里地八里地,他两口回来,孙子三口也得回来,四个人都得告假哩。” 毛虎无语了,麦妮也没有了话说。 “要不,我这就上代销点打电话去,把宝娃他们给叫回来?” “别叫了,他们都忙着呢。” 老汉从屋里抬出去了。打墓穴的时候,麦妮表现出少有的执拗,她言定不能埋在地头坡脑,她老汉要埋在葛条沟里。 出殡那天的黑夜,帮忙的人都走了,宝娃跟他娘说:“娘,明天跟我们一块走吧。” “不去,娘哪儿都不去,家里鸡呀狗的要人喂着,老屋子也得有个人看门。” 孙媳妇也说:“奶呀,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里边,我们咋能放的下心来?” “奶不会有事的,身板结实着呢,再说,你们也是几口人挤在一块住着,我不能给你们找累赘。” 孙子说:“看奶说的,先挤着住一阵就没事了,我们交了预付款,一年以后就有新房了。” “那也是不去。我在这哒一辈子了,到哪儿也不如这哒舒心,初一、十五给老汉烧个纸也近便。过几年胳膊腿儿不灵便了,爬不动挪不动了,我再跟上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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