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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落在枯草上的头场雪扎眼睛地闪着光,门前村道上刚盖住的一层白已经被划破了。篱笆上和树枝上淡蓝色的冰霜在初升的日阳里晶莹着多色的光彩。西北风嗖嗖的,麦妮独自一个人站在沟沿,她默默地站着,凝望着对面山梁上的那条小道,望着没一个人影的银白的世界。昨黑夜,毛虎离家时候天阴得并不十分沉,没承想后半夜里就落了这一地的雪。 她身后才扫出来的院子死气沉沉地呆立着。割了几年资本主义尾巴,刘家前没羊了,村里不单没人养羊,就连鸡狗都很少见到,窑前的圈坑早就空了。后来掏的那孔窑里常年堆放谷糠和玉茭骨,昨儿个瞅着天不好,她把几捆柴禾堆了进去,现在板门缝里夹着的一根秸秆在风里呜呜着。原先的两孔老窑,在公公死后重新修过一回,毛虎把破成麻脸的窑门墙扒到重垒了,白茬的窑门也重新换过,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让它们好看多少,还是灰秃秃地趴在风里,窑口按着的两扇用树条子编的半截栅栏门吱嘎作响, 婆的身板一年不如一年,一到冬天,腿疼得离不开热炕头,早先的火爆劲头一点也没有了,她不再过问家事越来越像个迷信老婆子,遇到糟心的事,就要絮絮叨叨地没完,整晌趴跪在炕上祷告老天爷。婆的祷告声不顺溜,像豆子拱出土壳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来了,但是没有回头。 “溜光的硬地蒙一层雪,最容易撂个跟头,”宝儿带着怨气说话,“我大准是在驴脊梁那儿爬坡受活哩,哼!” 麦妮“嗯”了一声,她听出宝儿话头里埋怨的口气。这娃,总觉得自个儿膀子长硬了,长成汉子了,总怨恨老子娘不撒手让他飞。 “我奶,跪炕上叨咕半天了,你听听她叨咕啥?‘白日里受,黑夜里受,吭吭地受啊……’我奶叨咕的就是个这!” 老天爷!麦妮心想,难不成你跑出来跟我说话,就为了说这个? “我都快十八了,个头比我大还高,可你们,总说……” “能让你干的活计一准儿让你干,这活计不行,不能带上你,你大告诉你了没有?不行。” “为什么?” “不行。你还没到十八,刚过了十七岁生日,等你身架骨长成了,你爱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去。现在不行,还得再过两年。再说,你大他们这是犯王法的事,不能带上你。” 她记得那个刚进腊月的黑夜,风把云彩都刮跑了,只有半个上玄月刚爬上来,她给婆拿进去尿盆,再过这窑屋来,铺开被窝打发谷穗睡下了。毛虎把一篓子羊粪填进灶膛,不关门上炕,却把披巾裹住了脑袋,系上蓝布腰带。 “干什么去?”她不解地问。 “跟二愣他们搭帮赶个脚,弄棵树扛镇上卖了。”毛虎边往腰带上掖斧头边说。 她惊慌地瞪大眼睛,“你是说,你们趁黑夜摸后山偷树去?” “咋叫偷呢,那一坡树都是早先年咱们村的人栽下的。” 她小声劝他:“咱不去,政府封山了,有护林员看着……管咋说,也是偷偷摸摸的吧?沾上偷字,往后名声怕是要瞎了。” “你别傻,护林员他哥也偷着弄过,他是睁着半个眼,闭着一个眼呢。眼瞅腊月根了,不扑闹下几个钱,咱拿什么过年呢?咋也得让咱娘咱娃吃顿肉饺子吧?” “没有肉饺子咱娘咱娃也能过年……” “你莫管,就去两回。没准儿顺手了,咱就能攒下几根檩条啥的,积攒几年木件就够了,咱也盖个房子不在窑里住了。八秃子家温锅那回,你看你,眼睛馋得冒血珠。” 麦妮手上给他拾掇着东西嘴上嘱咐:耳朵灵醒着,听见不好你就麻溜跑;别贪大,差不多的就行了,太大了死沉,荷不起;一道上多歇几歇,不急……带上两个生红薯吧?啃了解解渴。 看着麦妮唠唠叨叨一百个不放心的样,毛虎说:“你就别唠叨哩,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给往脖子上挂个饼,还不会转个等着饿死不成?”说完看看橱柜上的闹钟,“不行,得紧着走,说不准二愣早就出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又说:“把门关好,底下拿石头倚上,看钻进个野物来,弄出响动吓你一跳。” 麦妮看着他急急惶惶地走了,还回过头看看自己家的大门关好没有。男人真是不易,一家子的嘴都套到他身上了,他得黑天白日的抻着脖子拽呀。都是为了家和娃,麦妮想。看着毛虎的身影湮没在黑夜里,她心里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天她怎么也睡不着,一时思想起后山根下洼河滩上的四五里软道,毛虎扛着湿木头先要走过那一段难走的道,后面才是十五里硬梆梆的驴脊梁。一时又思想那回八秃子家搬新房的事,这傻人,他哪个眼睛看见我眼馋了?这傻人…一时想得鼻子发酸,喉头堵住了,眼泪也流了出来。她没舍得抬手抹,任凭泪水悄悄地淌,谷穗的脑袋瓜在她腋窝里钻着呢,她不忍得惊醒了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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