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 山村漫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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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174 | 回复1 | 2018-3-11 14:40: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开始习惯新环境,发现其中的可爱之处,看见大自然呈现出来的美已经不会感到伤感和痛苦了。
清晨就听见有人在外边嗷嗷喊叫,出去看看,是两个老婆子在喊话,一个在沟东边,一个在沟西边,这大概就是葛水平所写的喊山吧?村里的房子散散落落的,不单没有两家的房子连山,甚至没有两处房子在一个平面上,要到最近的邻居家去,也得爬高下低,走“之”字形的毛毛小道,其陡峭难走,不亚于十八盘,所以人们有事都是隔空喊话。
这是一个山里惯常的清新的早晨,虽然太阳被山挡着还没有露脸,周围已经是明亮的了,近处有鸡啼,没听见狗叫,一只羽毛青黄、闪着光的小鸟,在屋前的苹果树上大声欢唱,它歌喉婉转,歌声清脆悦耳。
我问四花子:这是什么鸟啊?
她答:是雀儿。
我问:叫什么雀儿?
她答:不知。
她正在和面,一手端着水瓢一手拿筷子搅,说是要做擦尖呀。前几天我问过百度了,擦尖,也叫抿尖,可是山西民间传统的面食,我要仔细看看她是怎么做的,向她学一手。她来了兴致,告诉我说:刚打开的这袋面,是开发商白送的,人家好好啊!
开发商?哪个开发商?
她举着水瓢比向西北的方向:那边,那边,没看见有个庄园吗?
我想起来了,来这儿的半路上是看见有个圈起来的小山头,修了很气派的大红大紫的山门,青灰色的围墙,但是里面空空的还没有动工修建。四花子嘴巴使着劲,连说带瞪眼带比划的,我总算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开发商要在这里建庄园,相中了一个小山,他在上面领导层那里取得了那个山头的开发使用权,但是山上除了不可耕种的地方以外,还有两个村里六户人家的口粮地,开发商找这六户人家商量,要买下属于他们的土地。这六户人家有几个老的和半老的老婆子留守,年轻人都带着孩子到山外去了,这几个老婆子稍一商量:卖嘛,那地离着远,又上不去水,种了也收不下几颗。结果以每亩一百七十元的价钱卖给了开发商。捡到这么大的便宜,开发商心里也隐隐不安,他主动送给六户人家每家一袋面,以安抚他自己惴惴不安的良心。
我问四花子:每亩才一百七十块钱?记错了吧?
她瞪起眼睛说:木。
我问: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土地很贵?
她答:不知。
我问:你每天看电视,也没看见一句半句?都看些什么?
她答:看梆子,看唱歌,也看扭屁股,旁的不看那些。
四花子,是个多么厚道的人啊!不,这是个不幸的、过于醇厚的,可怜的人。她一个字不识,生活在大山的深处,抬眼是荒漠无人的山野,土崖下有她孤零零的院子,周围是无边的静,群山是一贯的神秘和缄默,白天是一成不变的劳作,黑夜听奔跑不停的呼呼的山风,夏天有一季的莺飞草长,冬天是漫长的寒冷……在这样的封闭中,在土崖下沟壑中的草木深深之处,一群没有走出过大山的老婆子们,你能说她们什么呢?她们不知道时间已飞跃到另一个世纪,不知道她们卖出的大枣、苹果到了山外边是什么价钱,甚至不知道人这种生物所具有的狡诈,你能责怪她们什么呢?相反,四花子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的信任和温情,这让我十分感动。
也游过几处山区的景点,都是在有趣味的地方圈起来修建的,游玩的同时也有过感慨,为了建一处景点,就得有人要迁出故居,牺牲习惯的、旧有的生活环境,才能换来景点的诞生。今天,这一处还没有摸样的庄园对我的震动非常猛烈,它那光鲜的大门上,写着贪婪、不良、和欺骗。
四花子的质朴与厚道一直让我惊异不已。
果树开花的时候是要浇一茬水的,浇水时要开畦口,堵畦口,挖沟疏通水道,还要照看水泵,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计,她们四个老婆子就搞起了互助合作,一家一家的浇。八点钟不到,四花子就准备出门了,她提上尖锹,背上半袋子足有三十斤苹果,我还以为她要去卖苹果呢,问她背这么多干什么?她那当地的调调拐着弯打着颤音告诉我:干着…吃,饥着…吃!
她浇树往南走,我顺着沟边小道往北溜达。在长满酸枣棵子的土崖旁边有一条四尺来宽的平整的路,土崖下就是我在地图上找到的那一条季节性的河,它现在干涸着,还不能称之为河,只能从河滩被水冲击过的卵石的形状看出一道灰色的曲线。河床中有个人工挖掘的很大的水坑,积水被微风吹得青光粼粼,人们从这里取水播种和浇果树。
走了大约有二里地远,看见路旁有一处废弃的院子,通向大门的十几步路几乎让经年的荒草封住了,粗钢筋焊成的铁门紧闭着,锈迹斑斑。这铁门当初制作的很精致,对开的每一边都有五颗五角星,拦腰还焊了两道横档,门的上边做成了拱形,拱起的边框下面有“勤政为民 刻苦创新”八个字,可惜字体锈蚀的改了形状,像是刚写好的墨笔字不小心沾了水,洇开了。
来这儿之前我问过老教授:我要去的,叫什么地方?他说×庄公社×庄大队,我当时曾笑他:这书呆子,乡都已经撤了,哪儿还有公社呀大队的,你这当地人还不如我这个外省人了解情况。看来,我眼前的,就是撤掉的乡政府的遗址了。
站在门外,从锈铁棍间隙往里看去,这院子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迹了,成了树木与荒草掩盖着的废墟,充满了凄凉和破败之感。正对着门的像是一间会议室,一溜五个窗户,对开的两扇木门,门上边用木板条钉的雨搭已经朽烂了,板条多数都掉在地上,只有一条还倒挂在上面。右手有两排房子,房周杂草丛生,门窗上的油漆剥脱得厉害,玻璃也是残缺不全。院子里有生气的只有那些杨树了,油绿的树叶子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树荫下的整个院子潮湿阴暗。那些屋子里,一定是滋生着许多苍蝇蚊子和虫蚁吧?它们在里面做窝繁殖,时机合适就跑出来讨人嫌,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莫名地害怕起来,于是背转身朝回走。
撤乡,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能有什么妨碍呢?谁最受影响呢?我想最受害的,还是那些在读书年龄之内的的小学生吧。有乡政府在的时候,这里是有一所小学的,周围几个自然村的孩子们都到学校来读书,那时的山野里,可以闻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这会让山坡上劳作的大人们心里舒畅。傍晚太阳压山的时候是学校放学的时候,也是羊群归圈的时候,在窄窄的山道上相逢,孩子们面对盘着大犄角的头羊,该是怎样的害怕与兴奋并存,怎样的像勇士一样冲过去,跟羊群挤来挤去的混在一起呢?孩子们的欢笑声,能给这荒山增添多少活力呀……
离开村子出山去的人,其中有几户是因为孩子该上学了,但是附近没有学校,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搬到三十多里以外的县城城郊,租房住,做零工,饱受飘零之苦,只是为了让年幼的孩子能有个地方读书。
村里现在见不到年轻人了,只有一个四十八岁的母亲,她超过四十岁才得子,现在每天早上骑着摩托,送她那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到十二里地以外的村子去上学,中午接回来,吃过午饭再送回去,傍晚再接回来,这是村里唯一的一个再读学生。我不知道下雨下雪的天气,这位母亲是怎么办的,雨雪天骑摩托走山道可不是玩的,问了问,她说在孩子学校那个村租了一间房子,房租每年三百块钱,盘了锅灶,预备下粮食,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那里住几天。
宪法规定的九年义务制教育,临到山里孩子身上,大打折扣了。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霾关锁  老来尘尽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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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3-11 17:45:19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精于此道,大家手笔。欣赏学习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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