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纪实文学
母亲
文 天涯孤客
农历二月初十是母亲的生日! 无论离她多远,我都会提前给她寄些钱,让她买些自己想吃的东西; 在她生日的当天我一定会给她打一个电话祝贺,问问她的健康情况,心情可好? 母亲每次接到我的电话都会很开心。 我跟母亲的感情很深,她有什么心事也总爱跟我说。 母亲一生受过许多的苦难。 母亲很小就进了育婴堂,八、九岁时又被卖到一个叫华南武术团的班子,习飞刀、走钢丝、当靶子,历尽艰险。 其实母亲是被外婆卖进育婴堂的—— 小时候,外婆跟我说:“原来我们也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是湘乡人,你外公以前是镖师,积攒钱后就买了马和马车搞起了运输。你娘六岁那年,你外公应朋友的邀请来到郴县开了一个马车行。 当时郴县的运输靠的是脚力行的挑夫,他们当然做不过你外公的马车行。你外公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这让那些脚力十分眼红。终于有一天,他们联合了十几个人在你外公马车经常经过的地方设埋伏袭击他。你外公凭着一身好武功杀出了重围。可他的马车被砸毁,马被打死,几个徒弟也伤的很重。 为了给他们治伤,你外公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从此一蹶不振。 后来,只有进些炒货让你娘沿街去叫卖以维持生计,那年你娘才五岁。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病怏怏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大烟鬼, 他是你娘的姑父。他老婆死了,自己又不肯出力挣钱,就将女儿送了过来,还说什么娘死舅大。 你表姨大你娘三岁,长得很漂亮。你外公说她娘死的早,一定要让她出人头地,就送她进了县里的女校。 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你外公又突然生了背疮。整个人病的皮包骨,咽咽一息也不肯让表姐退学,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你娘她妹妹才三岁多就病饿而死了,你外公眼看也不行了。为了给你外公治病和供表姨读书,我只好将你娘卖到育婴堂做了‘老比拐’,就是干杂活的。” 后来我问过母亲多次:“您恨外婆吗?” 母亲平静地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解放后,母亲被民政部门送进了卫校,毕业后成了白衣天使。 外婆常对我说:你母亲生你是九死一生啊! 在外婆经常的絮絮叨叨中我还原着当年的景象———— 离古城潭洲约五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名叫石潭的小镇。镇中心的一个三岔路口将小镇分为依山、傍路、沿江的三个部分。这里自古就是商賈云集的地方,曾几何时是十分地繁华热闹。 时间到了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年,三面红旗热浪正高,人们肚皮日渐不饱。商贩被称为投机倒把者已成为一种越来越不光彩的营生,石潭镇也就越来越萧条了。 这一年的盛夏,风静树止,江面上微波不起,空气中没有一丝的凉意。 沿江的一排吊脚木楼低矮而沉闷,木板吱吱呀呀的响声似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湿热的空气中艰难地喘息着。 夜,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母亲挺着大肚子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外婆坐在床边替她摇着蒲扇。 “淑玲,你是不是快要生啦?赶快去医院吧。” “妈,还早呢,您就别操心啦。我这胎是难产,镇上和市里的医院都说接不下来。明天我就去省城的大医院,那里有我在卫校学习时的老师,会方便些。” “这么热的天你一个人去行吗?还是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啦,生死有命!多一个人去又要多一份开销,我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啦。”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庆平吗?” “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飞和兴不都是我一个人挺下来的吗?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已临产。”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呢?” “妈,其实他人不坏,他是一个工作狂,又不懂女人的苦。唉,这都是我的命。生飞那年,因为是头胎,我叫他到医院陪陪我,您猜他怎么说?他说:‘女人生孩子就象老母鸡下个蛋,有什么了不起?我还要工作,没那闲工夫。再说我又不是医生,我也不会接生啊。’您说我还用去叫他吗?” “我苦命的儿——” 船就要开了。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江面上漂浮着随波逐流的杂物。堤上成排的柳树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枝条。八月份的早晨,江边的空气里有着些许的清凉。 母亲挺着大肚子站在船舷边,手里除了一把破蒲扇,她没有带一件行李。 外婆在岸边为她送行:“淑玲啊,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吧。” 母亲凄苦地摇了摇头:“不用啦!妈,您回去吧,别管我啦。我要是能活下来算我命大,死了,就路死路埋吧,用不了什么东西。” 外婆想跨上船,却被母亲倔犟地制止了。 “呜——” 在一声凄厉的汽笛声中,船顺流而下。 船到省城有五十多里水路。 母亲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船舱里,船刚行一半的水路,她的阵痛开始了。豆大的汗珠从她惨白的脸颊滚落,她几近休克,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船员立即叫来了船长。然而,船长问遍了船舱也没有找到一个医务人员。人命关天,他将事态通知全体乘客,并决定:轮船不再靠岸,直放省城,回头再将乘客送回。 善良的人们没有异议,他们同时向这位可怜的女人伸出了同情之手。 “到了、到了——”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船到终点。船长抱起母亲直奔上岸,他租了一辆三轮车,急奔省妇幼保健医院。母亲清晰地记住了那张刚毅的脸。 直到母亲进了产房他才疲惫不堪的走出医院。医院大门口还停着送他们来的那辆三轮车,车主一见船长走出来,就挡住了他: “喂,你还没有付车钱呢!” 船长连声道歉:“对不起!都给忙忘了。” 车主接过船长手中的钱,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就这点钱啊?你看看,你老婆将我的车都弄脏了,这点钱还不够我洗车呢,再加点吧。” “我老婆?”船长苦笑着又付了两块钱洗车费,然后迎着晚霞汇入了街市的人流。 这些都是医院传达室的老人告诉我母亲的。 时间会慢慢沉淀,有些人会在你心底慢慢模糊,有些人却会让你一辈子怀念。 母亲只记得船长是个长了满脸络腮胡须的中年人,她在半昏迷中忘了问他的姓名。待她再去寻他致谢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了,只知道是他家里出了事,以至成了母亲终生的憾事。 母亲常给我讲我出生的经历—— 偌大的产房里只有一张产床,床上躺着一个濒死的女人。 医生的全部作用就是为她吊着维持生命的生理盐水。而真正能让她活下去的只能靠她自己顽强的生命力了。 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使,这是一个冰冷的、白色的世界。 床中间被掏了一个洞,床下放着一个白色的脸盆,血水从女人的下体滴落在脸盆里,一片惨淡的暗红。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整整七天,她都不愿意睁开眼睛,不愿意看这个冰冷的世界。 她惨白的脸上露着安详,尽管她是那样的无助和无望,尽管她的身边没有一个关心她的人。但是,她没有流泪!从她身体里流出的只有血。 好倔强的她,她把这份倔强同样遗传给了我:哪怕内心脆弱得一碰就碎,却从不将脆弱呈现在人前。 看着这个比其他婴儿大了许多的我,母亲心中充满了愧疚。 也许这是天意,我是以不同于常人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的。 大多数的人是先将头伸出母体,颤微微看看这个世界是否接纳自己,然后使劲钻出来,为自己在母体中受得委屈而哇哇大哭。 人啊人,真是个怪物,想方设法来到这个世界,当亲人们为他的诞生而欢笑时,他自己却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而当他历尽沧桑带着微笑离开这个世界时,他的亲人们却又都是嚎啕大哭。 生死喜忧,人啊——总是看不透。 我首先伸向这个世界的不是我的头,而是一支充满渴望的手。 我希望能在降临人世时与这个世界热情相拥,希望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然而这个世界无情地拒绝了我,就像当初母亲不想孕育我一样。 他们强行将我伸向这个世界的手又推回了母体,经拨乱反正后才让我循规蹈矩地来到这个世界。 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并没有哭闹,以无声表达着抗议。 助产士知道是秽物阻塞了口腔,将我倒提起来,在我稚嫩的小屁股上狠揍了两巴掌。 “哇——”也许是受到了惊吓、也许是被护士打疼了,我的第一声啼哭简直是惊天动地。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然而却在一出世的时候就遭到了不明不白的打击。 一切也许都是天意,从母亲孕育我开始我就吃尽了苦头。 ------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年,大跃进的浪潮渐过,也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困难时期。其实一切的自然灾害都是人为造就的。 中国人几千年的君主思想造就了他们的奴性、愚昧和盲从。 善良的人们仍旧沉浸在良好的祝愿中,他们以载歌载舞的形式,欢庆着每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 母亲是单位业余文工团的演员,她像一个木偶一样被人操纵着在舞台上,成天地跳啊、唱啊。 我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想闯入这个并不欢迎我的世界。 作为医务工作者的母亲想方设法让我自然消失,我却倔犟地在母体中生长着。 面对日愈隆起的腹部,母亲无可奈何了,那时候堕胎是违法的。她只好买来数米长的绿色长绸,狠狠地捆绑着,希望肚里的生命会在高压下屈服。 也许是这个小生命命不该绝,也许是母亲不该买了绿色的长绸。 用生命之色来扼杀生命,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终于熬过了十月怀胎,终于熬到了瓜熟蒂落。终于,这个小生命要用他独有的方式闯入这个并不欢迎他的世界了。 我向这个世界伸出了一只充满希望的手,也是一只注定要一生操劳的手、一只拼命求索的手。然而我还是被这世界无情地拒绝着,它血淋淋地伸向这个世界,却又被血淋淋地推了回去,也许这注定了我将永远被这个世界拒绝的命运。 当外公和外婆终于找到医院来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找不到母亲这个人。原来,做好赴死准备的母亲使用的是很少人知道的另一个名字:童猛。 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其实他是爱母亲的。可他是一个忘我工作的人,也是一个粗心的大男子主义者。母亲为他孕育了我们姊妹兄弟四个,也就四次独自承担了生产的痛苦。他每次都有伟大的理由不在生产的妻子身边——因为革命工作的需要。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鸟儿已经飞过;心里没有被刀子割过,但疼痛却那么清晰。 这些胸口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爱人伤害过的伤口,远比那些肢体所受的伤害来得犀利,而且只有时间,才能够治愈。父亲的粗心留给母亲的是永远抹不去的伤痛。 父亲唯一尽到的他做父亲的责任是为我起了个名:毅;字:秋波。 他希望老三一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用毅力去克服它;秋波则是记录了他那一年的人生经历。 时间到了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 文革的浪潮此起彼伏,母亲为了抢救病人自己倒在了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口。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记事了,许多的记忆常在我的脑海浮现—— 街上突然来了许多外地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数穿着军装,没有领章和帽徽,左臂上都戴着一个红色的袖筒: “红卫兵。” 这些外地来的红卫兵都说着普通话,他们到处演讲、发传单,人们一群群地围着他们,听他们的演讲。 不时还有人高喊口号: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踢开党委闹革命,坚决把镇压革命群众的走资派揪出来!”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誓死保卫毛主席!” 外地来的红卫兵越来越多,已经瘫痪了的市委更本无法正常工作,接待工作全部由市委“文革办”负责。 作为市委“文革办”对外联络员的父亲成了大忙人,接待、安置、吃住、送行、治病、安全,面面俱到。 此时的湘潭正迅猛地流行着一场疾病:急性脑膜炎。 此病传染速度及快,如抢救不及时,死亡率极高。 各级党政领导班子已经基本瘫痪, 面对突如其来的疾病流行,“文革办”将湘潭地区人民医院(现中心医院);市第一、第二人民医院和市工人疗养院的所以病床全部空了出来,作为抢救染病的“红卫兵”小将们之用。 剩下的是最艰难的工作:怎么将患病的“红卫兵”小将们从倒下的地方送到医院? 母亲是一个基层单位职工医院的医生,本来完全可以远离这场灾难。因为当时没有任何人能领导和指挥他们这些基层单位职工医院的医生。 那一天晚上,天空飘起了雪花,没有玻璃的窗上糊着报纸,被寒风刮得呼呼只响。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跟母亲面对面地坐着。 良久,父亲终于打破了沉寂: “淑玲呐,你是党培养出来的医务工作者,现在党需要你挺身而出,你怎么能畏缩不前呢?” 不管现在的人信不信,那时候人们的谈话就是这样。 母亲表情很严峻: “庆平,你知道这个病的厉害吗?” 父亲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得了这个病的后果吗?我上有父母要养,下有四个孩子还小,如果我死啦,他们怎么办?如果我没死残废了,又怎么办?” 父亲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淑玲,你放心!如果你死啦,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给他们养老送终。孩子们没成年之前我绝不再娶,全心全意将他们养大。如果你残废啦,我照顾你一辈子。 母亲义无反顾地去了,家里留下的是我们四个未成年的孩子。最大的哥哥十一岁,最小的弟弟才三岁多点。 没有人强迫她!她的想法很淳朴:是党将她从育婴堂救出,又送进卫校学习。从穿上这身白大褂的时候起,她的生命就只属于党。 “红卫兵”小将们是为党的事业奔走而“遇难”的,她没有袖手旁观的资格。 还有一个原因:她是我父亲的妻子,得起带头作用。 在那以后的一个多月里,她拉着平板车、冒着寒风雨雪,穿行在湘潭的大街小巷里,将一个个患病的孩子送到医院。 她将这些远离家乡亲人的孩子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争分夺秒地与死神竞赛。 她盖在患者身上的棉大衣,经常被患者的呕吐物弄脏,来不及清洗,稍微擦干净又穿在自己身上,就再次踏上转运患者的路程。 原本答应替换她的人迟迟不来,人们都怕染上这恐怖的疾病。 一天,她将又一个患者运到地区人民医院,刚进医院大门,她就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她被立即送进了抢救室,医生赶来检查—— 呼吸:没有! 脉搏:没有! 心跳:没有! 结论:死亡,送太平间。 闻讯赶来的那些被她送到医院治疗的“红卫兵”小将们,将抢救室的门堵住了,有的孩子跪在了地上哀求:“救救童阿姨,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闻讯赶来的父亲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子放声痛哭,不肯让护士将爱妻送往太平间。 哭声惊动了刚刚赶到的省军区专家医疗队。一位唐姓老医生仔细检查后命令护士: “快打强心针!实施强力人工呼吸!” 几个医生轮流给母亲做胸部复苏,双手使劲在她的胸腹间按压:一下、二下、三下...... 母亲的嘴终于张开呼吸了,另一名护士在掐着手表数脉搏。 母亲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总算没有停止。 死神在母亲顽强的生命力面前屈服了,她昏睡二十一天之后又回到了人间。 由于药物的作用,从鬼门关转来的母亲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神志不清。 她不知冷暖、不知饥饱。她在艳阳高照的夏天裹着棉袄,她在大雪纷飞的寒冬单衣赤脚;下雨天,她会摸索着搬一把椅子,坐在露天“晒太阳”。 药物和疾病及痛苦与她相伴了一生,奇迹也与她一生相伴!在不懈地努力下,她恢复了视力、听力、神志。不过,她也让我们的家庭一贫如洗。 那一年,母亲三十一岁。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在这几十年里,没有一个被我母亲救起的人回来看望过她,没有一纸书信、一个问候。我曾经很为母亲抱屈,母亲淡淡地说:“我是医务工作者,救人是我的责任!我救他们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得到他们的感谢。这个世界也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一句感谢去博命的。他们忘了一定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可我一直不能释怀:对一个用生命去帮助过你们的人,就那么吝啬一句感谢吗? 母亲的一生极少埋怨。正如那句话:命运关上了你的一扇门,上帝总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 母亲许多当年的同事都先后辞世驾鹤仙游,而她竟然跌跌撞撞地迈过了八十岁的门槛。 更使人唏嘘不已的是,她竟然在七十岁的时候在镰刀斧头旗下举起了拳头,庄严地向党宣誓,完成了她一生的追求! 我爱我的母亲,母亲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每每想起她,我的心总是隐隐地痛。 虽说她现在与父亲在深圳颐养天年,但是,无尽的病痛折磨得她每天很少有舒服的时候。 母亲是坚强的,无论怎么难熬,她总能顽强地度过。 慈祥的主啊,庇佑我的母亲吧,让她每天少一些痛苦。 记得谁说过:岁月是条河,左岸是无法忘却的记忆,右岸是值得把握的现实,中间飞快流淌的是曾经的隐隐伤感。 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却并不多。 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 在这个纷扰的世俗世界里,能够学会用一颗平常的心去对待周围的一切,它是一种境界。母亲的生活态度已经是一种超越。 母亲,愿您天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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