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驼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踏实,夜里零零碎碎地做了好几个梦,其中一个,很多年以后他还一直重复做起。 梦里,他坐在老板那张宽大的柚木色桌子对面,面前摆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白纸。纸上,“永不追究”四个字看得特别清楚。他翻转过左手,对着粘了一层油墨的大拇指肚子哈了两口气,一咬牙,猛地翻转手腕狠狠地摁了下去,一枚血红的拇指印子就留在那四个字下面了。按完手印,他站起来转身就走,忽然脚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向右边跌飞出去,跌入无尽的虚空之中......他打了一个激灵,人一下子醒了过来,他发现身体又向右侧翻了过去,右肩往下,空空如也。 以前,他喜欢向右边侧躺着睡觉,出了工伤失去右臂以后,他不能忍受右边身下少一截肢体的虚空感,就改向了左侧。可是,有时还是无意识中向右翻身,每每这时,他就会从这个梦中惊醒,人木然地坐在床上,迷糊中,眼前一枚血红的手指印分外鲜明。 玲子敲门的时候,羊驼正坐在床上发呆。他慢吞吞地翻身下床,趿拉上拖鞋,开门。玲子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裹挟着一阵初秋微微的凉意扑面而来。羊驼不由的打了个冷战,忙闪开身子,让她进来。 女人把塑料袋放在小方桌上,看见桌子上的杯盘狼藉和一地烟头,皱了皱眉头。 “怎么喝那么多?”女人声音里有一些埋怨。 “你姐夫他们昨晚过来,说给俺送行。”羊驼看着塑料袋上方氤氲着的淡淡的水汽,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有豆浆吗?” “有!” 一阵悉悉索索,女人把一杯插了根吸管的热豆浆递到他手上。 喝一口下肚,很甜,一股暖流沿着胃壁四散蔓延开去,羊驼眯缝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人。玲子也不说话,轻轻翘起嘴角,微扬着脸迎接他的目光。 自从羊驼手臂被机器碾坏,玲子每天都早早买好早点给他送过来。他住在医院时,她送到医院;出院回到出租屋时,她又送到出租屋。一开始,羊驼并不愿意,后来见她这么坚持,也就不再多话,不知算是默许还是习惯了。 之前,玲子并没有主动来看过羊驼,每次都是跟着刺头一起来,来了也不怎么主动跟羊驼搭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见玲子天天给羊驼送饭,刺头很是不解,曾悄悄地问过她,你对他恁么好干啥? 玲子低着头,沉默很久才说:姐夫,你觉得俺要是跟了他,以后还会不会挨打?刺头怔了怔,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他好像还有点看不上你......玲子不语,双眼噙满了泪水。 羊驼并不是一开始就看不上她,本来,羊驼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有资格看不上任何一个女人,甚至认为任何女人看上他,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恩赐。在老家的时候,他曾相过前村一个跛腿的丫头,人家竟然嫌他后背的驼包太难看没有同意。当时虽然有些不忿,事后想想也就释然了——那丫头虽跛,不走路的时候跟正常人还是一样的,而他无时无刻不背着这一坨让自己怪模怪样的东西,确是比不上人家。那次相亲后,他再也不期望能娶上一个女人,也不敢对任何女人抱什么想法,一个连跛子都看不上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对女人有想法呢?他这种兴趣寥寥的态度,惹得他爹娘三天两头着急上火,上火时,除了数落他一顿也没别的办法。 知道羊驼的,都知道他不会对玲子有什么想法;知道玲子的,都认为她不可能看上羊驼。可是,世事难料,羊驼偏偏对玲子有了想法,而玲子也看上了羊驼。更难料的是:羊驼的想法却是这样的女人不能做老婆,白送也不要;而玲子看上羊驼确是真心实意的。 事情要坏就坏在去年过年前。羊驼去路北街里玲子上班的小理发店剃头,走进门,只有老板娘在。羊驼问玲子呢?老板娘说在里间给客人洗头呢。刚坐定,羊驼就瞥见玲子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里间走出来,两个人还有说有笑。要是不认识的人也就算了,可是这女人偏偏是刺头的小姨子,当时他也不好说什么,心里犯着嘀咕直到剃完头。回去后,一见到刺头,羊驼就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你小姨子在理发店是做“那个”事的?刺头一摆手甩开他,你瞎扯啥?! 见刺头不信,羊驼把看到的情况说了,刺头还是不信,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或许是什么熟人吧!羊驼不再追问,心想反正不是俺小姨子。问是不再问了,可是从此,玲子在羊驼心目中就是一个有点问题的女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