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与泪

      对酒我是抗拒的。自小父亲每晚必喝两杯，是那种闷喝。父亲喝酒我们姐妹三个是不敢吱声的，尤其是我。如果没有任何差使，我会躲到某个角落，典型的胆小如鼠。姐姐是老大，甚是成熟懂事，自然不会惹父亲生气。妹妹是老小，父母手心里的宝贝，父母很少对她发怒。她自然拥有随心所欲的权力。但有一次，她不小心把父亲的酒杯打翻了，那次父亲一巴掌打红了妹妹半个屁股。

       在我的记忆中，生活一直于那种极度的贫困之中。最初的记忆中父亲喝得是三块五一瓶的裕固大曲。尤其是到了冬天，父亲坐在火炉边热上两杯，条件不允许他有第三杯酒喝。那次妹妹不小心打翻了父亲的酒杯，我吓得直接钻进了被窝。父亲一巴掌打得妹妹在地上滚到了门坎边，奶奶在炕上被窝里坐着，鞋也没来得及穿，光着她那三角形的脚从地上抱起妹妹。父亲脾气暴躁，这个时候除了奶奶，谁都不敢劝，就连奶奶也是不敢多吱声的。


　　记得我第一次喝酒，十八岁，是为了不得不去的相亲，那次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喝的。

      也是腊月的天气，夜深人静，等父母睡着了，悄悄起床偷走了父亲的一瓶裕谷大曲。然后躲到冰冷刺骨，堆放杂粮的小屋里，闭上眼，不顾那刺鼻又让人恶心的味道，一口气喝光了父亲的一瓶白酒。

        第二天，我是在姐姐和妹妹的哭喊声，夹杂着母亲的打骂声中醒来的，只感觉脸上一阵阵麻木，还有腿上。姐姐抱着我护住了我的身子。

      我的命又贱又硬！空腹喝掉一瓶劣质白酒，吐得满身是血。连着两天都吃不下东西，恶心与头疼互相交替地折磨我。此后再没喝过白酒。不是怕喝，而是自律与活着的责任。

      第六天，肿着的脸，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乖乖的去相亲，心不在焉的那种。第二十天成婚。这是我的命，也是我人生的一大败笔。

        时光不咸不淡，日子按步就班。此生最大的骄傲是苍天恩赐的一对宝宝。女儿亭亭玉立，儿子健壮奋发，中考在即。

       时近年关，整理店铺的红酒，突然记起去年，年三十的晚上，收滩回家己是晚上十点多。夫君与两小家伙备了一桌子菜，等我过除夕。

      夫君提议，喝点红酒。因他三年前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一次性放了三个，有一个位置极其不好，就在冠脉三叉口，沾医生建议烟酒不沾。可手朮半年后夫君就烟不离手，他这病又不能生气，几次三番劝说无用，便不了了之。酒倒是没见他喝过。当然红酒我还是会经常喝一点的。大多是为了失眠，偶尔也有心绪落莫时，便喝点，但能自控，最多也就一茶杯的量。


　　没等我开口，女儿己经打开了酒瓶。夫君说：“给你妈妈倒上一杯，这些年我们家‘武则天’确实辛苦了，尤其是我做手术这几年，里里外外全靠她。”说着递过高脚杯。这杯子是买了楼房那年，我特意挑选的，很是精致。“你放心喝，我保证滴酒不沾。”他怕我不喝，赶紧解释。

       也许是累了，再加上严重的神经衰弱导致失眠，我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俩宝贝争着给我夹菜，小家伙又把酒杯添满了。我笑着说：“不能喝了，就这点量，再喝就醉了。”夫君接过话：“喝吧，辛苦了一年，今天唯一提前回家的一天，喝醉了也无访，在家里呢，醉了就早点休息，踏踏实实地睡一觉，过了今晚，就是明年了，明天我先去开店。”三人都劝。


　　想想也是，反正在家，主要还是想醉了能踏实地睡觉。便又把第二杯喝了，这时候头就开始发晕了，我赶紧把给宝宝们准备的红包给发了，给老公也发了一个：“我先去睡了，你们完了也早点休息，桌子上的东西，我明天早上再收。”可当我站起来的瞬间就倒在了地板上。心里很清楚，但浑身无力。孩子们又惊又喜，把我抬到床上。笑着说：“我妈妈这酒量上不了酒桌。”

       我似乎是沉沉的睡了，好像是做梦了，梦里我狂吐不止。一会又梦见自己死了，我看见六神无主的夫君了，他在老家里呆坐在一堆花圈中间，两宝贝，一面一个抱着我哭。我也跟着哭，想起了生活中诸多不易，想起了弃田跻身商海的艰辛；想起了边按竭买房，边供孩子们上学；想起了夫君被告知病危，急救需十几万，而我只有一万多，拿着营业证跑贷款为夫君救命……人生啊，似乎待我从未仁慈过。


　　如今女儿大学毕业，儿子中考在即，夫君病情稳定，刚刚还完债务，也许死而无憾了！但人都是自私的，我想看到女儿成家，想看到儿子学业有成，还有夫君，还有公婆都七十多了，母亲也七十多了……

       我不能死啊！我大哭不止。我好累好累，但是我不能死，我不能丢下他们任何人！自从出嫁那天，我没有感到幸福，但我知道从此我连死的权利也没有了！人活着是有责任的，。这世间有几个人是为自己而活，大多都是戴着面俱为责任而活着，即便很累。阳光下的笑容很是灿烂，但又谁能去探讨真假。但，凡是月光下的哭泣却是内心深处的直白。这一生，不论是否是自己的选择，那怕是爬着，我也得爬完这一生的历程啊！泪水泪水再次划过脸颊，无法自控的释放着内心深处的累与泪！

       猛然间惊醒，头疼的厉害，夫君在一边坐着，儿子拉着我的手，女儿紧紧抱着我，脸贴着我的额头，我看见房子转了起来，狂吐不止，由于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酒。“妈妈，你可算醒了，哭了大半夜，怎么也叫不醒，把我们吓圷了。”我不敢睁眼睛，发晕，头痛。


　　女儿帮我擦脸，打理头发。“我在哪里？我没死吗？”女儿紧紧抱着我：“妈妈，你做恶梦了，你只是喝醉了，一直哭，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都在。”可我不敢睁眼，又是一阵狂吐，可胃里连酒也没有了。我苦笑着说：“老人都把酒叫做马尿一点不假。从来没这么难受过，从此以后，谁劝我都不喝了，这马尿我承受不起啊！你们去睡吧，没事了，我清醒了。

      女儿紧紧地抱着我：“不，妈妈今晚我和你睡，等我把地拖了，就来陪你。”说着紧紧地抱着我，脸贴着我的额头。”突然感觉从末有过的幸福涌入心田，抱着她的境头还在眼前，现在却换做她抱着我了。泪水再次划过我的脸颊。


　　酒吐了，酒气也过了，却没有了睡意。往事一幕幕涌入脑海，成婚二十多年，夫君一直在外打工，那些年没有电话，有时候工程队建在深山，一年无音无信，煞过了一个个孤军奋战的日子。如今岁月雕刻了我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脸，也斑白了我们彼此的鬓角，夫君倒是不用再出门打工了，可他却因病什么也做不了。

      有惊无险的手术很是成功，可后继治疗，需要终身服药。

         好多时候崩溃到死的边缘，但我好像早已失去了这样的权利。一个人的解脱很容易啊，可我为人子女，为人妻，为人母，我将他们无处安放！


　　很累，前所末有的累啊！可这世界不是我一个人的世界，我的生死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想当初，由于长年种菜，患了严重的类风湿性的关节炎，也为了宝宝们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果断跳出农门。在这座县城里，没有背景，没有捷径，除了种地，没有技术，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后，到处找工作，处处碰壁，只有脏活，累活，白天洗碗，烫鸡店打工，署假去工地拉灰，搬砖，晚上安顿好孩子们去捡垃圾……所有过往一幕幕涌入脑海！

      奶奶曾经对我说过，人生就是一本书，一处戏，是演主角还是配角自己说了算。我也分不清楚，在我的这处戏里，自己到底是主角还是配角。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都会想起奶奶，会想起她四十多岁就失去了夫君，走到八十四岁寿终，该是多么的不易！所以我只有坚持与努力。

        努力的生存，努力的活着，最终像奶奶一样寿终正寝，走完命运安排的路程，我将归于尘土，无愧于心，不问世事，永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