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之同舟共济——子凡

在我们当地，人们私下称呼下海跑船的汉子为‘海榔头’。之所以起这么个诨号，或许是因为渔民个个都是关公脸，大嗓门，胳膊粗，力气大，身板结实，胆子像倭瓜。而对于船长，人们通常称呼为‘船老大’，这应该是对船长的尊称。


这船老大可不是白叫的。用句船上的人话说，别看他平日里好好的，在家里总是笑呵呵的，无论见了谁，离老远都粗声大气主动打招呼。可一旦上了他那艘木船，那张又黑又红的关公脸立马绷起来，腰杆子挺得像桅杆，用他常年出海特有的沙哑浑厚的嗓音，见了谁都是硬邦邦的那句话，在这船上，我说了算。


能上山，不下海。这大海有啥厉害的，说出来怕吓着你。就是把世界上最高的山填到海里，还差老远够不着底。


看着满满一船的人，船老大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空瓦蓝瓦蓝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没有风也没有浪，平静的大海就像一面镜子。不会出什么事的，船老大心里这里想着，他撑着木船离开岸边。当他摆起橹来，伴随着木船摇摆的节奏，船老大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木船在平静湛蓝的海面上飘飘荡荡，就像一个硕大的摇篮，让人晕晕乎乎的，像是要飘飞起来。这让船舱里的，常年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们心情舒展，渐渐地兴奋起来。他们时而眺望海天一色的远方，时而凝视着清澈的海水，沉浸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美妙的梦幻之中。


"鱼！哎，鱼！你们快看，海里有鱼耶。"船舷有人惊喜地尖叫着。


"哪呢？哪呢？"人们下意识地侧身望去，竟然有人闻声站起来，要迈过去看稀奇。


那木船一侧就像被海怪突然抓住，猛然倾斜过去。人们又不约而同地惊呼:“哎，哎，咋回事？”


“别动，都别动！”船老大声若惊雷，他厉声呵斥道:“坐下，谁都不准乱动。"


人们就像被人冷不防抽了一记嘴巴，全都懵然地坐回原地，木船随之回复了原有的平衡，人们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多大事儿，至于那么大惊小怪的。”


“多大事儿，你可真敢说。这船要是失去平衡，翻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船老大脸色严峻，大声说道:“这可比不得在家里，闹掰了一拍两散，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咱们是在海里，都在一条船上，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


经过这一着，人们果然安静下来。可突然刮来的一股邪风，又让船上的人顿时躁动起来。


“不要怕，这是阵风，刮不起来。”船老大用平缓的语气安慰大家，可他心里也在打鼓。海里的风说来就来，这一船人可全都指望他。船老大不动声色，暗地里加快船速。


“老大，老大，船舱进水啦。”


“那么大人，咋呼个啥，这都是常有的事儿。喏，用那个木勺子往外掏水。”船老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个人显然是被船老大这种处变不惊的神态镇住了，他边往外掏水边说“是呢，有船老大在，咱没啥可怕的。”


“哎，老大，这个船舱也进水啦。”


“哎呦妈呀，这木船该不会要沉吧。”船上的人们又一次躁动起来。


“都别嚷嚷！老少爷们，你们都听我说。"船老大的嗓门高，他破锣般喊叫着:“考验咱爷们的时候到啦。咱们只有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安全上岸。”船老大声若洪钟，他依然沉稳地划着船，一边大声吆喊着。


“老大，要不我跳船吧。”一个红脸庞的家伙唯唯诺诺试探着问道。


“放你娘的蛤喇屁，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居然还有这歪念头。”船老大心里明镜似的，在这危机时刻，木船一旦失去平衡，恐慌难以遏制，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这也是为大家着想啊。”那个家伙胆怯地低下头。


“亏你还是常年出海跑船的海榔头，咋的，怕啦，你个软爪鱼，你可怎么活的。”船老大抓起撑杆，对准那个家伙的心窝子:“再他妈的胡咧咧，信不信我一杆子戳了你，扔到海里去喂鱼。”

船老大扭脸对旁边脸色煞白的人们大声吩咐道:“拽住会洑水那小子的衣领子，别让这怂货跑喽。哼，在我这条船上，谁也不能起二心。咱们要么一起上岸，要么一起玩完。”


被船老大一顿臭骂，那个家伙不敢再出声，乖乖地俯身下用手去捧船舱里的水。其他人也都俯着身子，用手掌去划水。


“老少爷们，马上就要靠岸啦。大家沉住气，加把劲儿，关键时刻谁都不许掉链子哦。”船老大目视前方，他稳稳地站着，全神贯注驾驶着木船。此时的船老大心里清楚，有他在，船就在。为了这一船的人，他到什么时候也不能慌乱。船老大衣襟飞舞着，露出古铜色的肌肉，他就像那迎风的桅帆，越是艰险越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