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诗刊第017期—— 老师别坐车 | 文：周骏

显示全部楼层 · 2016-11-23 08:51:51

   从学校毕业后，因工作一时无着落，我曾做过一段时间的乡村小学代课教师。

　　那学期期中考试后，我所任教的五年级转来了一位名叫吕辉的学生，是校长的远房表侄。吕辉那时十四岁，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衣服上油迹斑斑，鼻子里不时挂出两条“黄龙”……我对吕辉的第一印象糟透了，加上他常常在课堂上肆无忌惮地出风头，而且几次考试从未超过五十分，我从不拿正眼瞧他。

　　学期的最后一节作文课，因第二天要去外地听课，我再三叮嘱全班学生在自己外出期间，务必遵守纪律，抓紧复习后，在黑板上写下了作文命题：我最害怕××。这时，一向很少在课堂上发言的吕辉第一个站了起来：我最害怕老师出车祸！这句话显然过于突兀，我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课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学生们一会儿看看吕辉，一会儿看看我，脸上的惶恐不安一览无遗。吕辉却对这些熟视无睹，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说：“老师外出听课别坐车。老师坐车就会出车祸。”恢复常态后，我一脸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吕辉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然后不管我怎么问，就是一声不吭。想到他经常在课堂上哗众取宠破坏纪律，我终于失去了耐心，并压制住随时可能往上蹿的怒火，皱着眉头示意他坐下。

　　稍稍调整了一下心情，正欲继续上课，谁知吕辉又站了起来：老师坐车就会死掉，而且会死得很惨。声音不大，却如针扎耳。真是岂有此理，出风头竟然出到我头上来了！我气得眼睛几欲冒火，将备课笔记往讲台上重重一扔，声色俱厉地警告他，不许胡说八道，不许破坏课堂纪律！在我威严的目光逼视下，吕辉低下了脑袋，老实了好一阵子。就在我让学生们抓紧时间写作文的时候，冷不防吕辉的声音在安静的课堂上再度响起：老师一坐车头就会没了，身体会被压扁了，肠子也会冒出来……我觉得全身的血液直撞脑门，平时郁结在心中的对他的不满终于像岩浆一样喷发了，没等他说完，就将手中的粉笔掷到了他的头上，然后手指着教室的前门让他出去。我因愤怒而狂乱的脸色和雷霆般的吼声，吓得他缩着脖子，抽噎着离开了课堂。

   晚上放学后，刚来到办公室，校长就对我说：上午作文课上的事我也听说了。其实，吕辉并无恶意，相反，他是真诚的。见我讶异得睁大了眼睛，他告诉我：吕辉一年级时，他的爸爸出差的途中因车祸去世了，情状惨不忍睹，身首异处，血肉模糊。因为没有爸爸，吕辉经常受到同学们的欺侮，为了逃避上学，他常常在课堂上捣蛋，故意惹火老师，久而久之，养成了不遵守纪律的不良习惯……我曾答应过吕辉的母亲，不将这些告诉任何人，以免让他在新环境里再受伤害……也由于那场家庭变故，一直到现在，只要看见客车，他就会浑身发抖，只要听说谁出车祸了，就会嚎陶大哭，劝都劝不住……我怔在原地，半晌无语，心却一阵阵揪痛，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湿润而模糊……

　　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就收到了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结束了短暂的代课生涯。离校前，我在吕辉作业本饱含歉意的留言，我想，他一定看到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他是否走出了失去父亲的阴影，是否原谅了我曾经对他的伤害！

周骏
男，1981年生，江苏兴化人。爱读书不求甚解，喜涂鸦自娱自乐。十八岁在《徐州校园文学》发表处女作，迄今在《火花》、《雪莲》、《意林文汇》、《百花园》、《扬子晚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小说70余篇10余万字。曾在大连《半岛晨报》开辟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