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记

     河流记
    文／任爱玲

      （一）

一条河流，像使足了劲儿的产妇
喘息着，呻吟着，横在村子的西面

身子周围的砾石，或者大，或者小
都在阳光底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经了秋分秋雨梳洗的蒿草，侍女似的
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
在河滩的两岸随风摇曳

高音喇叭里传来郭兰英尖锐的歌声
一板一眼的，是人说山西好风光
这一年，距离我和智飞坐同桌还差一年

这一年夏天发大水
我的一只黑色灯芯绒松紧口的布鞋
陷在这条河水里
再也没有找回来
为此，我的嗓子都哭哑了

母亲一边在老房子的房檐底下
烟熏火燎地踢着高粱面的踢尖儿
一边不停地絮絮叨叨
为一只找不见的鞋子唉声叹气

据说，大水退去之后母亲还借着拾柴
又沿着河滩走了个来回
被水泡了的高粱杆儿捡回来一捆
说是要缀一个夹篦子
我的那只鞋子，始终没有找到

那只靴子永远地留在了由北向南的河床里
那只母亲在冬天的夜晚
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亲手为我缝制的千层底的鞋子

     （二）

生产队里种西红柿的土地是固定的
每年就在河流的东岸，那块地叫做水磨渠
一说起水磨渠的西红柿来
我总是很欢喜的，不管是大西红柿
小西红柿。或者红西红柿，黄西红柿
绿得像鬼一样的，只能腌咸菜的西红柿
只要是西红柿，我都一概地欢喜
没有任何道理的欢喜

到了西红柿成熟的时节
长得不大不小的我，是刚刚能担着两只笼头
去水磨渠替家里领蔬菜的人选
——父亲是家里唯一的全劳力
五个孩子中，我最大。据说
那两只柳条编的笼头
是父亲到集市上专门为我买的小一号

我喜欢担着这个担子去水磨渠领蔬菜
一路上看看蓝天，看看白云
听听河流的岸边高枝上秋蝉激烈的舌战
和各种秋虫的吟唱
随手摘下几棵不知名的植物上
缀着的红红的野果
在袖子上来回地擦一下，便塞到嘴里
那种酸酸的、涩涩的滋味
不知怎么，一直酸酸涩涩到今天

更重要的是我能领到长得最让我待见的
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的西红柿
一路走，一路大口吞咽着
有着很多红色果汁的西红柿
在那个时期，这足已慰藉我饥渴的胃口

先排队。会计算盘珠子一拨拉
眼皮也不抬一下。一人五斤
你家七口人，五七三十五
过秤。拿走
会计干脆利落。那种目不斜视
那种趾高气扬，让我特别羡慕
长大了我也当个会计

杂七杂八的，除了西红柿
还有茴子白、茄子、西葫芦、芫荽等等
这些蔬菜在我的担子里，沉甸甸的
我担着这个担子，一路走来
走过村西的河流，走过河水映照的贫瘠
一直走到今天的生命里

      （三）

跟着母亲摘棉花
是我最最欢喜的第二件事情了

秋风一吹，柔软而雪白的棉花
就在我的视野里
轰轰烈烈排山倒海的炸开了
一眼望去，好像是天上的白云碎了
碎成了我眼前铺天盖地的雪花
风儿吹拂，雪花轻轻飘荡，飘荡
一直飘上了我的两鬓，飘成了我的白发

腰里扎一个用大围裙临时缝制的大包
两只手一边飞快地采，一边往包里揣
两臂飞舞的动作，像极了芭蕾舞演员的舞蹈
和着节拍，踩着韵脚，琅琅上口

顺着河流的声音，把摘下来的棉花
用小平车拉回去。一路上，父亲在前面拉
我和母亲在后面推。小平车吱牛牛吱牛牛
我的心也随着这声音吱牛牛吱牛牛
这声音连着一夜一夜的梦
一花一草的梦。重重叠叠的
在河水流动的光年里，温暖了昨天
温暖了今夜的月白风清

      （四）

这一年，大队的喇叭里
一共放了三次哀乐
每一次，村里的老百姓
哭得都跟村西的河水一样

这一年，西头豁子的八十去见了他的爷爷
据说，八十，是他爷爷八十岁那年生的
他早晨去河流的对岸去烧砖
一直到晚上也没有从对岸回来
有人说，砖烧成了
是八十用他自己的魂魄烧成的
这一年，他大约十九岁

他的哑巴母亲
坐在河岸边枯干的水稗子草上
一边哑哑哑哑，一边哭，一边比划
粗糙的手，手背上根根暴起的血管
手心里肥厚的老茧，以及黑黑的指甲
剪影一样，来回地摆动
泪水和鼻涕连成了线
一串串一串的，汇入了脚下的河流

夕阳落山的时候，天空一片血色
河水一片血色
哑巴的眼睛，一片血色
那枯干了的水稗子草，一片血色

哑巴顺手抓起一把水稗子草
紧紧地擒在手里
仿佛牢牢擒住了八十的命
一粒粒的草籽
从她粗大的指缝里掉落下来
和秋风一起扎到了水里

生命轮回
水稗子草至今还在河滩边
一岁
一
枯荣

一条河流
像使足了劲儿的产妇
喘息着，呻吟着
横在村子的西面
羊水已经破裂
血水也已流干了
只剩下一片记忆，草籽一般地
洒在了河滩的两岸
洒在了人们的生命里

       2016年9月28日

喻新意沉，情感植入自然，转承自如！

欣赏佳作！感谢支持大家！

欣赏佳作，问好姐姐

写的都很靠谱

会议小时候的事情，很温馨啊。

可圈可点的好文章

这是我们温馨的家园。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