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60）大灾之后

人的心理一旦发生变化，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大地震给人们带来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过度的惊吓使每个人都生活在惶恐之中，心理精神都饱受折磨。

不止是桃花湾，整个华北灾区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是惊慌的难民。即使没有倒塌的房屋，也是七扭八歪硬挺在那里。墙壁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裂缝，如同土蛇或蜈蚣蝎子趴在上面,令人看后就会唏嘘不已。惊恐的人们，无论是自己从倒塌的房屋里爬出来，还是被营救出来，救人的还是被救的，都是满身满脸尘土，充满血丝红红的眼睛，惨白的牙齿，活脱脱像一个个在尘土里打滚的土行孙，或者像在泥坑里打滚后爬出来土猪。所有的人都是两眼通红，男人们几天几夜没睡觉熬成那样的，女人抱着孩子，整天绝望地哭泣哭红了双眼，要是露出惨白的牙齿，那模样就跟小鬼差不多。


桃花湾人都在忙着自救，他们在自家院子里清理出一块平地，然后在倒塌的废墟中仔细搜寻着，把能用的木料和家具以及幸存下来的餐具扒出来，满满当当的堆放在院子里。杨景全看着那些满是尘土的家私，说这要是下雨那可就全玩完了。他真是一张乌鸦嘴，桃花湾人都这样骂他，接连两天两夜的大雨，让桃花湾彻底变成了一个烂泥塘，人们躲在残破的瓦砾中，先是要时刻提防大小不等的余震，后来又怕在地震中受损严重的房屋倒塌，纷纷躲在大树下避雨，而有人则说反正浑身都湿透了，索性就呆呆地站在雨地里发傻。女人嚎啕大哭，她们拍打着地面，仰面哀嚎，老天爷，你开开眼，放过我们这些苦命的庄户人吧。孩子们瞪大眼睛，惊恐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世界。老人低垂着头颅，自顾自地唉声叹气，孩子们也禁不住被吓得大哭起来。可人们悲伤的眼泪感化不了大自然，天上下雨，地面震动，这是人无法阻止的，只能是顺应自然。

大雨过后，桃花湾人住进了防震棚。塑料布木料都是政府赈灾发下来的，同时还运来大米白面，政府救灾干部按户籍人口发放，每家每户都领到了救济粮。人们排着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嘿嘿，这好，啥活不干，坐等分粮食。”“年年交公粮，年年交公粮，我就说地里打下那么多的粮食，都拉到哪里去了。现在明白了，原来国家都给咱存着呢。”“哦，你才知道啊。赶上地震，你才得到好处哩。”


桃花湾家家户户院门大开，杀鸡宰鸭，吃大饼摊鸡蛋。陈白眼歪着脑袋，东家走西家串，一边念叨着疙瘩话：“山崩地裂啦，大灾难啊，这玩意可从来不打招呼，说来就来，指不定啥时候还得二来回，来了就是房倒屋塌。既然不知道啥时候玩完，那就抓紧多吃点，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赚的。”

出于对地震的恐惧，桃花湾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最廉价的预防技巧。那就是把空酒瓶倒放在箱子或柜子上，说是这样可以在睡梦中第一时间内听到动静。那时候老鼠很多，免不了这家或那家的酒瓶就会突然‘砰’的来一响，然后人们就开始尖声惊叫着，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夺门而出。如此这般，身体没有在地震受伤，心理精神上却由于极度紧张恐慌，而产生了地震综合症。

而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隋老爷子去世后。常言道家有一老就是一宝。以前有隋老爷子镇着宅子，村里那些二流三混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祸害隋家。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盖好新房后，相继从隋家大院搬了出去。隋长富在外地支教，只有星期六晚上才回家，住上一晚，第二天后晌还得步行回学校。偌大的院子，只有牛宁妮带着两个孩子住。那一年隋义六岁，而他的弟弟只有四岁。当然，牛宁妮晚上根本不会害怕，因为那时候隋老爷子还健在，总是能在夜里听到那沉重的咳嗦声。伴随着隋老爷子的溘然长逝，之前门户森严的隋家老宅，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每当夜幕降临，浓浓的雾霾弥漫大地，牛宁妮就带着两个孩子早早地钻进后院的防震棚里，不管外面闹出什么动静，这娘仨个哆嗦着抱成一团，只是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更不敢走出房门半步。

而一墙之隔的隋长有家里也是不得消停。隋老大二闺女隋欣地震时被砸伤了，村赤脚大夫自顾不暇，让急红眼的隋长有抱着孩子去镇医院。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路又不好走，当筋疲力尽的隋长有把孩子放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忙得不可开交的大夫看了一眼那孩子，摸了摸脉搏，对隋老大无奈地说晚啦，不行了，抱回去吧。

大地震使得原本贫困的庄户人的生活更加拮据，为了不使老婆孩子挨饿，那些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突然变得像老鼠那样，他们昼伏夜出，纷纷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杨老六和汤秀琴两口子白天夜里紧盯着自家圈里的两头大肥猪，生怕有什么闪失。可一眼没照到，两头大肥猪还是被人趁黑夜轰跑了。秀琴跌跌撞撞跑到猪圈旁，趴在敞开的猪圈门上，看着空空荡荡的猪圈，顿时哀嚎起来：“哎呦，这是哪个天杀的，把我家里的两头大肥猪轰跑了。我辛辛苦苦饲养了一年，那可是我们家全部的指望啊。呜呜呜……”

“别嚎了，再怎么嚎也没有。”杨老六无比沮丧地说：“他妈的，以前家里丢个鸡少个鸭的也就算了，现在都敢把人家的肥猪偷走，这贼胆子也忒大了，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还磨叽啥，还不跟妹夫把猪找回来。”秀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急赤白脸地叫嚷着。

隋长生和杨奉英闻讯跑过来，隋老二急火火地叫嚷着：“报案，报案，这么大的事必须报案。”

“报个屁案，你从着跑到镇里派出所，公安局的人蹬着二八大杠（二八自行车）赶过来，这一来一去小半天就过去了，别说大肥猪，就是黄花菜那也早都凉透了。”

“那可咋办啊？我的猪啊！我辛辛苦苦喂养了一年的猪啊。”秀琴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着说。

“哎，我和老二沿着猪蹄印找去。”杨老六气急败坏地说：“让我逮住这个蟊贼，我非剁断他的脚筋不可。”
隋老二犹豫着地说：“六哥，也不知道这猪是啥时候被人轰走的，咱上哪去找啊。”

“撞大运呗，万一能找到呢。”

“你俩还磨叽啥，还不赶紧去。”汤秀琴一边拍打着土地，一边哭天抹泪地嚎叫着。


周六，隋老三回到家。心有余悸的牛宁妮对隋长富说，我说当家的，你还是想法子调回来吧。现在世道乱得很，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夜里忒害怕呀。

隋老三不以为然地说，我大哥二哥就住在隔壁，你娘家也住在村里，你有啥好怕的。再说了，你使劲儿嚎一嗓子，街坊邻居都会跑过来帮忙的。

“话是这么说，可地震以后大家都人心惶惶的，谁还顾得上谁呀。”牛宁妮不停地抱怨着：“不是这家丢这个，就是那家丢那个，整天有人说家里进了贼丢了东西，你说现在咋这么多的贼呢？”

“那还不都是穷疯了，饿极了，逼急了就去偷呗。家里没吃没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孩子饿死，自然就有人开始走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