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51）不随心愿

在娘家提心吊胆躲了两三个月，马素荣抱着已经满月的三闺女隋芳回到了桃花湾。隋长有斜叼着烟卷，灰头土脸的跟在他老婆身后，见了街坊邻居，也不主动打招呼，土黄色的脸上，却没有一丁点笑模样。

当这两口子抱着新生的小闺女蔫头蔫脑地回到桃花湾，全村好事的碎嘴八婆们都凑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小声嘀咕。有的明知故问：“哎呦，素荣啊，你这又生个啥呀？”马素荣尴尬地笑了笑，就好像做了什么特别丢脸的事。心里再怎么不情愿，可也不能不回答，有气无力地甩出来：“唉，丫头片子，赔钱货。”

碎嘴婆们听了倒是挺开心，就好像看到一个不争气的女人，终于又被她们踩到脚底下去了。可嘴上却说：“看看人家素荣，顺当地把三闺女生下来了。”那个说：“啧啧啧，又添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闺女，真是好福气啊。”

隋长有和马素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根滕上霜打瓜，再也精神不起来了。这两口子着急慌慌地钻进自家院子，‘砰’地关上屋门，就没有了动静。

看这两口子进了屋，在门外看热闹的碎嘴婆还说个没完，小声叨咕着：“人算不如天算！再怎么能算计，末了还是生了个丫头片子，老天就是这么不成全人啊。”

“是呢，算这儿三个丫头片子，不可能再让她生了，隋家老大这辈子就是个姥爷命啊。”

马素荣两口子暗自庆幸没有被计生委妇联那帮人抓去，总算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了下来。可是结果还是大失所望。隋老大倒是不太在乎，说既然平平安安地生了，这就比啥都强。可马素荣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她老是想着生个大胖小子，有儿有女这辈子也就齐全了。想的好好的，生下来还是个丫头片子。产后抑郁的马素荣犹如被当头泼了盆凉水，浑身冰冷，真气瞬间散了一半，整个人浑身发软，没有一丝气力。

“盼星星盼月亮，可盼来的还是个丫头片子。”回到家里，马素荣还是没个好脸。她越看那孩子越来气，动不动就摔盆砸碗，气囔囔地说：“早知道是这，还不如去医院引产算了。”

“哎呀，我说媳妇，这生都生了，还说那些话干啥。没被做了人流，咱就知足吧。”隋长有怜爱地看着素荣怀里抱着的三闺女，劝着自己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婆：“俗话说女儿是爹妈的小棉袄，多一层更暖和。”

“你可拉倒吧，小棉袄就是再暖和我也不稀罕。再说了，有两件就得了，怎么着也用不着穿三件啊。”生产后的马素荣心烦意乱，看着自己怀里那个孩子，她越瞅越来气：“孩她爹，你瞅瞅这孩子，生来就是一副犟种的模样。”

“是吗，我看看。”隋万有接过孩子，那孩子也是奇怪，在素荣怀里时就浑身僵硬，不哭不闹也不笑，瞪着乌黑铮亮的小眼睛紧盯着她看。而这孩子只要看见隋长有便马上笑吟吟的。隋万有笑嘻嘻地逗着孩子：“多好呀，这孩子挺喜笑的。”

“哼，看见你喜笑，到我怀里就瞪着眼珠子。”马素荣鼻子哼了哼，没好气地说：“生来就是个小多余，咋看咋不入我的眼。”说着话，她用劲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孩子‘哇哇’地哭闹起来，马素荣更加来气：“方人的东西，说着说着就哭上了。”

“哎，别介，你就是再憋屈，也别拿我三闺女撒气啊。”隋长有哄着孩子：“哎呦，隋芳，我的宝贝疙瘩，你这是招谁惹谁了呀。”

“滚远点儿！你稀罕老疙瘩上外面稀罕去。”马素荣凶巴巴地呵斥道：“我现在瞅谁都来气，都别招惹我，我烦着呢。”

正在这档空，牛宁妮听到信跑过来看望。她进门乐呵呵地打招呼：“大哥，大嫂，你们回来啦。”

隋老大强打着哈哈：“啊，老三媳妇，我们一家子刚进屋。”

马素荣略微笑了笑，马上又收了回去。她叨叨咕咕地说：“孩子三婶来啦，快过来上炕坐吧。屋里清风冷气，还赶不上太阳底下暖和。”

马素荣对隋长有吩咐道：“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烧炕去。一会儿孩子感冒了，还得花钱打针吃药。”

“哦哦哦，那什么，我马上就去。”隋长有连声答应着，忙不迭地去厨房忙了。

牛宁妮站起身来说：“大哥，不用你忙乎，我来就是给大嫂子帮忙的。”

“孩子三婶，你待着你的，不用你管。他要是连烧炕都不会儿，那不成白吃饱了。”马素荣拉着牛宁妮的胳膊说：“我和你大哥不在家，都亏你招呼隋倩隋欣了。”

“哎呦大嫂子，你这说哪儿去了。咱都是自家人，有事儿了不就得相互照应着吗。”宁妮凑过来，看着那个瞪着大眼睛的小女孩说：“嫂子，这孩子叫啥名啊？”

“叫隋芳，我给她起的名字。怎么看她怎么像方人的小畜生。”马素荣阴着脸说着。而隋芳，那么小的孩子，居然也会绷着脸，躺在她妈妈的怀里不乐也不闹哄。

“还是闺女好哄，不哭不闹的，忒招人稀罕。”

“闺女好，闺女好你咋不生闺女呀。不过你就是这么一胎，啥也生不了了。”马素荣最不爱听别人说闺女咋的咋的，她心里说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损人还拐弯抹角。

“呵呵呵，大嫂子，可不许搞封建啊。现在提倡生男生女都一样，男女平等啊。”

“话都会那么说，劝起别人来都是一套一套的。”马素荣吊着脸子，话锋一转，她没好气地说：“老隋家这四间大正房都给了你家，敢情你这辈子不用盖房子了。”

“哎，大嫂子，话可得说清楚。”牛宁妮听出马素荣在挤兑她：“这房子可是老头子分给我的，不是我争来抢来的。”

“你不是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吗？老头子要是一视同仁，家产能都给你吗？”说着，马素荣白了牛宁妮一眼。

“这不是没有的事儿啊，我好心好意来看你，却挨了一顿呲儿。”平白无故挨了几句怼，宁妮心里也皱起疙瘩。她心里说你肚子不争气，生个闺女还拿别人撒气。想到这儿，牛宁妮推说有事，一甩脑后的大长辫子，扭哒扭哒出去了。


难怪好胜的马素荣无法接受，换了谁都得愁闷几天。因为超生，原本安稳的日子搞的一团糟。马素荣产后抑郁烦闷，越想越气。或许是因为素荣怀孕期间，为了不被计生委抓住，天天东躲西藏诚惶诚恐，结果这个新生儿老是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睡觉时常抽搐惊醒，这让马素荣更加心烦意乱。憋得鼓鼓的素荣瞪着眼睛盯着一声不响的孩子，不知怎的，她越看这孩子越来气，越看这孩子越不顺眼。趁着隋长有不在身边，她一把大手就捂住隋芳的小嘴，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咋想的，迷迷糊糊地犯了哪股子邪劲。眼瞅着那个小生命脸色慢慢变白，声音越来越细弱，小腿也不再蹬踹。

这个仅仅因为性别令所有人都失望的孩子，小命就要这样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无情残忍地夺回去，即使是自然界中的雌性动物也不会这样，可是人有时却很难说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隋长有突然悄无声息钻进屋来了。强装笑脸的隋长有看到面如水洗的素荣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嘴里‘咦咦咦’地变声变调地哼唧着，用手使劲儿捂着孩子的嘴。隋长有脸色骤变， 他连忙冲过去，推开浑身僵硬的马素荣，把抽搐的孩子夺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你干啥呢？你疯了吧。”隋长有背对着疯子似的，冲过来连抢带夺的素荣。

“给我，让我把这个扫把星捏死算了。”马素荣就好像邪魔上身，她脸色苍白，口吐白沫，浑身哆嗦个不停。

‘啪’一个响亮的嘴巴，狠狠地抽在发疯的马素荣的脸上。“你再闹腾，我还抽你。”隋长有张口就骂：“不争气的老娘们儿，你还要反天了。”

马素荣怔了怔，旋即嚎啕大哭起来。她边拍打着炕头，边莫名其妙地哇哇大哭，嘴里呜哩哇啦的不知道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