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关鼓楼街上,老张头的豆腐脑有一绝,脑白嫩而不散,卤汁稀溜而不懈,十里八村的人们都知道他家的豆腐脑好,也不贵,逢临关集日,来赶集又好这一口的人,总要先进来坐到桌旁,等那个言语不多的老张头给盛上一碗,再加上辣椒油、蒜汁,美美地喝了,不由得赞上两句,才到集上办别的事。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食客都叫好的,有个人就不买老张头的帐:东边三里地庙庄的老王头。常来这儿的人,都知道有老王头这号人,这老头眼睛毒,舌头也管用,众人喝着都说好的豆腐脑,到他那儿总能挑出点毛病来,又总能挑到点子上,老张头无可分辨,只有干憋气的份。老王头是逢集必到,挺着腰杆子腆着肚子进来,抽旱烟的家什搭在肩膀上,前边垂着个乌漆吗黑的烟口袋,后边吊着根巴掌长的烟袋锅,也不说话,把肩膀上的烟袋卸下来搁桌上,气定神闲地坐下来。他比老张头更像这家铺子的掌柜的。 老张头一如既往,会吊着脸给他盛上一碗豆腐脑,老王头总是勾下头眯着眼先闻闻气味,再细细地瞅上一遍,眼睛瞅着,嘴也不闲,“光顾跟老婆孵鸡起晚了吧?没好没歹地架大火了吧?哼哼,熬浆得烧微火,不兴溢锅。” 老张头脸就耷拉下来,不想理他,还是没忍住,就恶狠狠地回上一句:“裤裆里揣着个老泥鳅,你还孵得成吗?赶紧喝你的吧,别在这儿装蒜!” 老王头瞅完了,这才调上红的辣椒油,绿的韭菜花,把一碗豆腐脑调理得红红绿绿,吸溜吸溜喝起来,间或还要“嗨”上一声,喝热了,鼻涕也会流出来,转着头找纸巾。老张头在一旁冷眼瞅见,扔给他一块纸巾,也扔过去一句狠话:穷命相!喝个豆腐脑还鼻涕眼泪的!老王头也不生气,喝完了,抹抹嘴,问老张头:“石膏粉是用温水调开的吧?木勺子沉到底才能往上提,面上的浮沫要撇清。”每次都把老张头烦的半死。 时间一长,俩人就落下病根了,只要是端上那碗豆腐脑来,就开始掐。老张头的脸会越来越黑,说出的话也是越来越狠,老王头就越发卖弄起他那套豆腐经来,引经论据地横挑鼻子竖挑眼。要说,俩人既然话不投机,躲远点不就完了吗?可俩老头偏爱往一堆凑。离开了那碗豆腐脑,倒也是有尊有让的。 正月十五看秧歌,俩人在街中心碰见了,掏出各自的烟口袋,你尝我一袋,我尝你一袋,老张头说:“老不修的,她早就埋到水库边上了,烟口袋你还扛着,你顶脑门子上得了。” 老王头没说话,眼睛被烟熏眯缝了。 “你别闲着了,还是弄你的豆腐乳得了,有个宝贝银匣子,还愁发不出好曲?” “不弄。她走后,我发过誓了,再不鼓捣豆腐了。” “唉,那是啥年月啊,成天割你的尾巴,大会批小会批的,还给她取个小名叫豆腐干……” “唉,好好的人,生生窝囊死了。” 俩人住声,都低头抽烟。过一会儿,老张头又说:“不会再割尾巴了,你还是弄吧。” “不弄。” “犟种!” 这些话随风飘散,也飘进人们耳朵里一句半句。正月的最后一个集日,老王头照常进了老张头的铺子,刚坐下,就有人问他:“哎,听说你有做豆腐乳的本事?还有个发曲的宝贝匣子?你给我当掌柜吧,我出大价钱聘你。” 老王头不动声色,淡淡的说一句:“别听人瞎扯淡。”就忙不迭地瞅他那碗豆腐脑,跟老张头掐架去了。 清明前一个集日,天半晌午了老王头还没来,答对主顾的老张头就有些没着没落的,好容易进来个庙庄的人,老张头问:“那个老不死的咋没来?”那人说,老王头昨儿个起早中风了,还挺严重,拉到医院去又拉回来了,现在是昏迷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怕是不行了。老张头就慌了神,喊过老婆过来照应着,他盛了一大碗豆腐脑,也点缀得红红绿绿的,庙庄那人说:他还喝豆腐脑?水都不会喝了。老张头不理,端着走了。 街上的闲人们开始传说这样的故事:这俩老头原先是一个村的,都是修洋河水库时,从库区移民到这里的,在他们老家,俩家都是做豆腐的老把式。还有人说,老王头临死看见老张头就流泪了,比划着告诉后老伴,让把那个宝贝银匣子给老张头,老张头说啥没要;老张头又指着他那个破烟口袋,到咽气时候手也没放下来。 到集日了,老张头的豆腐脑关门了,他家人说,老头回库区了,去埋老王头的烟口袋。 又一个集日,人们期待中的豆腐脑还是没有,张家传出惊人的消息,老张头这辈子再不做豆腐脑了。 人们悄悄嘀咕:老张头卖得好好的豆腐脑,咋就说不做就不做了呢?老王头心心念念的烟口袋,其中的秘密咋就不背着他冤家老张头呢?这俩老头,真让人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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