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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情长 一 深秋的太阳冉冉升起,驱散了弥漫在河谷间、村庄上的雾气。白发苍苍的老妇、老汉已穿上了臃肿的棉衣。 老汉扯进水管子,合上电闸,放进一缸清冽的井水。 老妇刷锅、淘米、抱柴烧火。 老汉出去了。他顺着梯子爬上老屋的房顶,站在房檐的楞楞上,左手搂抱着树干,右手挥着斧子砍树干上疯长出来的枝条。听到“咚咚”声,老妇出了老屋门喊道:“你个老现世报!快点下来!看把你跌下来摔死了,我儿子媳妇没工夫发送你。” 老汉费力地砍着,嘴里说着话:“你个傻老婆子,没见这枝条都要搭上电线了吗?等着联上电电死你!” “活爹呀,你真是我亲爹!你快下来吧,你好好的安静着,别给孩子们找事儿了。” 一群鸡围在屋门口探头探脑的,有胆子大的进了堂屋想要找点吃食。老妇舀了半瓢苞米,嘴里“咕咕咕”地叫着,引着鸡群来到院子里的槐树下,撒下玉米让鸡啄食, 二 地里没有了活计,乡间都改成两顿饭了。上午十点钟左右吃过早饭,太阳已经老高,阳光暖烘烘的。老妇烧了一盆热水,在堂屋里给老汉剃头。老妇说:“你这头发稀多了,也柔软了,早先年剃到一半还得摸摸刀子,这下剃两回再磨也赶趟了。” 街门外传来招呼声:“有汇款单,拿手戳来!” 老妇欢喜地说:“这日子过的真快,转眼又是一个月了。”她眉梢眼角都堆着笑,笑的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却挤成了三角。拿着手戳往外走,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不少。 在墙根晒太阳的乡邻亲热地招呼:“大奎妈,你真好福气,儿子又邮钱来了?”“念念看,邮来多少?” 老妇说:“我儿有这份心意我就实足了,不拘多少。” 老屋里,老汉说:“说给儿子不用一月一邮了,两下里都麻烦,攒着一年邮两回就中了。” 老妇说:“我不嫌麻烦。送信的在那儿一喊,我心里舒坦着哪,我儿邮回张白纸来我也欢喜。” 三 冬天到了,刮起了西北风,刮得老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刮得地上的树叶、柴草都旋进了沟里。天不阴不晴的,灰蒙蒙一片。老妇背个筐拿个耙来到沟底,她把柴草椡成堆,弯下腰收入筐中,背回来倒在老屋旁的房山处,积攒着冬天的烧柴。 老汉说:“你搁下等我去弄,赶紧进屋,外面寒气大了。” “我再去一回。” “就这一点子活计你抢的啥?长天老日的,不弄点柴禾我干点啥?” 天快黑了,老妇老汉唧唧咕咕进了老屋。 吃过饭,老汉躺在炕头上,歪着头看放在炕梢的黑白电视,老妇收拾完锅碗也上了炕,坐在另一个被窝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拌着嘴。 老汉说:“大奎妈,你找!找那个《黑槐树》看看。” 老妇说:“不看黑槐树,看看保定城里是几度。天冷了,也不知给我孙子穿上棉衣没有?” “没穿呢,就等着你给穿呢,你麻麻溜溜赶紧去!” “我去干个啥?人家有姥姥家呢。我蝎蝎螫螫撵了去,找人家不待见啊!哎呀,都预报过去了,谁叫你总跟着唧咕?咦?没过去,和咱这儿差不多,二度到十度。” “中了中了,快拨那个《黑槐树》吧!” “唉,大奎家也冷了,连个热炕都没有,我孙子跟着遭罪呢。” “你懂个啥,人家城里有暖气呢。” 四 “老头子,你看家,我赶集去了。” “去吧、去吧!你快麻溜地去!集上少了你不开市呢。” 蒙上新头巾,穿上羽绒服,迎着老姐妹热热的目光:“儿媳妇给买来的!” 天近晌午回到老屋,把篮子放在炕沿上,掏出买来的东西:油炸糕、一坨羊肉、一把叶子烟。 “ 五 已近腊月,白天极短,早上六点多种还没天亮。 老汉在被窝里窸窣,老妇醒觉了。
“大奎妈,你拉着灯照照,我才刚吐了个啥?嘴里有股子铁锈味。” “哎呀!一口吐沫上咋就带着粉红的泡沫子?你再吐一口,我再看看。” “这会儿不想吐了。” “你咋个不舒坦?肚疼?” “哪儿都不疼,心腔里这点气,像是出不匀净。” 浓浓的药汁倒进粗瓷老碗,老妇双手捧着递给老汉,老汉喘息着挣扎起,咕咚咕咚急急地喝药。喝完了,老妇扶他躺下。 “ “觉得咋样了?舒坦些了?” “好些了。”老汉静静地躺着,神情萎顿,不想说话。过好久,说了“我想大奎了。” “说啥哪,儿子忙忙的,再说了又不是十里八里,他们回来三口子都得请假呢。“ 老汉无语了,老妇也没了话。 “要不,把大奎叫回来?” “别叫了,儿子他忙着哪。” 六 老汉从老屋抬出去了。 晚上,帮忙的人们散去了,大奎和妈说:“妈,明天跟我们一起走吧。” “妈哪儿都不去,家里鸡呀猪的,老屋也得有人看门。” 儿媳妇说:“妈,你不跟我们走,我咋能放得下心?” “妈不会有事的,妈身板结实着哪。再说,你们还是挤着住在姥姥家呢,我不能给你们找累赘。” “看你说的。先住一阵子没事的。我和大奎已经交了首付款,过半年就有新房了。” “那也先不去。这老屋我住了一辈子,去哪儿也不如这儿舒心,初一、十五的给你爹烧个纸也近便。过几年胳膊腿不灵便了,我再去你家。” 七 老屋里剩下了老妇一人。这老屋咋变得这么空旷呢?没有了抬杠拌嘴的老汉,老院子显得死寂。 于是长夜里,那台黑白电视演给它自己,老妇回味着以往的点点滴滴,从开花,到垂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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