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 如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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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208 | 回复3 | 2018-4-15 20:0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十月里的一个深夜,赶生站在一家歌厅关着的玻璃门后面,穿着老板发给他的特殊工装——仿照画报上张学友穿的蓝灰色圆领T恤,牛仔裤。他擤了下鼻子,想,我他娘的就是个三花脸,抹白了鼻梁给城里人开心。扮成梆子戏里的小丑给人找乐。
他每天午后三点之前到这里,直到后半夜客人走净、歌厅打烊了离开。他在这里做保安,就是麻三儿嘴里所说的黑狗子,每月有八百块的工钱,还有不定数的客人赏的小费。他跟麻三儿在城西河堤边上合租了一间房子,住处离麻三儿干活的工地很近。赶生每天出来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回去时他也该出门去上班了,所以虽是住在一起,俩人真正同处的时候不多。
本来是跟麻三儿一块来应聘这个工作的,那时歌厅刚开业,需要两个保安。坏事就坏在麻三儿跟老板呲牙笑了,这一笑,露出那几颗歪歪扭扭的黄牙,原本不短的脸又拉长了一截,老板当即表示他不适宜在歌厅工作,怕影响客人们的兴致。老板对着赶生的鼻子发了一会儿呆,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说他鼻子长得跟张学友不错样的,眉棱骨也像,照张学友的样子打扮起来一准儿能招来客人。
来的第一天,后半夜歌厅打烊以后,他在门厅的沙发上睡了一觉,接下来的两天是在储物间凑合的。第三天老板早早踢醒了他,告诉他这里不包吃住,想在城里落脚,他应该找个临时住处。
那天清晨他出了歌厅门,向四周看看,蒙蒙亮的街上已经有人了,跑步的,遛狗的,赶早市的。在为数不多的人里面他看见了麻三儿,麻三儿在街对面走,仰着脑袋,把每一个店铺门上边的招牌都看一遍,眼看走到跟前了,赶生听见他跟一个拎着鸟笼子的老头问了什么,那老头茫然地摇着头,他听不懂麻三儿的山哏子话。麻三儿只好把舌头勾勾,用普通话再说一遍。老头还是摇头。
赶生一喊他,他就跑过来了,嘴里直叨咕“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可真会装聋……”他说他恨死这帮家伙了。赶生问他恨谁,他说都恨,包工头,老板,饭摊,小店,还有街上走的人,街边的路灯和树,还有天上那个属于城市的太阳月亮。他说全世界都是咱们的敌人。他跟赶生说咱们找着活干了,还得找个住的地方,总在工具间凑合不行,包工头让他租个房子,说找不到住处明天就别上工了,咱俩合伙租个便宜点的房子吧。
城里的房子太贵了,即使是有门没窗户、没水没电的小下房,也要二百块左右。进了三家中介也没有便宜的,麻三儿不明不白地骂起来:“杂种的,让你们住去吧,住死你。”
那天转到天擦黑,俩人才在麻三儿工地附近找到一个闲置的柴房,租金每月一百块钱。
每晚七点以后他站在大厅里迎宾。客人当中,有看着顺眼的也有不顺眼的,他对所有的人都一律笑脸相迎,提醒着自己不能带出一丝不友好的表情,特别是当他看到某个年过花甲、挺着肚子、连头皮都染得漆黑的老头,或是某个一进门就转着脑袋搜寻小姐的男人,或是个穿得板愣愣端起一副大爷架子的人,他总是强压下冒上来的轻蔑表情。
他对所有来作乐的客人都一样的恨,因为他们有钱,因为他们是城里人。
歌厅门外,街上已经安静下来,昏黄的灯光照着泛着白光的水泥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浮动着一层雾气,齐着路边那排柳树梢上升的紫色的烟雾,恍惚间也像泡在雾气里。隔着玻璃门,他看见指示停车位的标志牌被风吹倒了一个,就推开门走出来。
他快步走下台阶,走向那个歪倒的标志牌。风挺硬,空气里弥漫着柳树叶子发散出来的气味。他心里模模糊糊地记起家门口的那棵大杨树,门前的两块石阶,天擦黑时的院子,烧柴草的气味,还有联山的房子中间,间隔开两个院子的墙头上,二花花晾着的那双布鞋……
现在他的思想又回到了刘家前。天已经黑了,他在镇街上干一天活儿回来往家里走。他听见了吵嚷声,两个嗓门,一个高亢激动连珠炮似的,一个低沉,在解说着什么。老婆又跟他大干起来了,他已经烦烦的,不想去管,但是他逃不脱,所以他还得往家走。
老婆正在往门口的小推车上搬东西,儿子拴保在奶奶怀里哭叫。老婆手里抱着东西,吵吵嚷嚷着来回搬,什么秋衣、褂子、毛线衣、结婚时她娘家陪送的铺盖、她自己的小东西,一件一件全堆在小车上。
她一边来回搬动,一边吵嚷个没完:“既然我在你屋里不算个人,我走球的算了,早知道你们这样不把我当人,压根就不该嫁过来。……可倒好!三万多块钱占地款,你全吞了,一个都不吐出来……你用那钱下馆子去吧!出门游逛浪荡去吧!当有钱的阔大爷去吧!你心里受用就行,只是出门别让车给撞了……”
“这钱不能随手胡花,咱谁都不能胡花了它……”他大站在院心,伤心地看着儿媳来回奔跑,笨拙地解说着。“我跟你细致解说过了,这是补偿咱家那块地的钱,把钱花光了,地又没了,咱还咋过日子呢?”
看见他进门,老婆冲他叫道:“不要脸!不要脸!你大心黑透了,我看见他把钱领回来了,三万多块!摞在炕沿那儿一沓子,我亲眼看见的。他把钱全吞了,藏起来了,就在他那屋里头,一个也没分给咱们!”
他气恼地抢下媳妇手里的两个鞋盒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你胡沁什么?那钱得合计着往后过日子用,不是给你胡花的!”
“我不管!我只要我的那一份。”
“你那份回你娘家要去!这儿没有你的地。”
“好啊!好!跟你大是一个调调的。我就是要钱!要想我再跟你过下去,你给钱!三万块钱我要一半,你送一万五过去,我就跟你回来,不送钱,你们别想着我会回来了!”
她捡起地上的鞋,冲出大门,拉上小车走了……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霾关锁  老来尘尽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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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15 20:03:32 | 显示全部楼层
歌厅的名字叫山林夜莺,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老板对山区或是树林子情有独钟,还是出于什么隐秘的念想,怕是老板本人也说不清。楼上楼下的十几K歌房中没有山坡和沟谷,只有挂在前厅通向走廊拐角处的那副画,画了一只鸟儿站在枝头上直着脖子欢叫,只有这幅画好像与山林有一点点联系。有几次他看见老板背着手,腆着肚子,一本正经地凝视着吧台背景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不知怎么就觉得,老板其实不见得认识这四个字,是故意做出这么一副深沉的样子,似乎以为他深沉了,这个虽然经过改造也还是没脱去老城区旧房舍模样的歌厅,能够拔高一个档次。
老板是个近郊的农民,在这几年里干过不少行当,他跑过运输,倒卖过墓地,经营过旧家具,在几家旅店舞厅门口卖过啤酒饮料、避孕药、安全套,他还做过推销保健产品的生意,可是没有一种职业能让他挣着大钱。在市面上混了几年他看明白了,贩毒来钱快但那是掉脑袋的事,他不敢干,弄个歌厅风险也不小,但不至于立马掉脑袋,来钱也快,他就干了这个。

时钟报十一点的时候,有客人踩着钟声从楼上下来了。客人是个头发斑白的瘦老头,约莫有六十五岁,他西装里面的胸脯干瘪,脸皮松松的,是没被太阳晒过的苍白色,脸刮得很干净或是根本没长胡须,杂乱的眉毛稀稀落落。他身后跟着吉林来的马莉兰小姐,她的鞋底厚,后跟又高出一截,所以她看上去又高又壮实。她穿一件白色的针织毛衣,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地摊货。那老头往吧台走,很气派地掏出皮夹结账,马莉兰则直接往门口走,朝赶生抿嘴一笑,等他给拉开厚重的玻璃门。
“马姐,这么早就撤了?”赶生说。
“早吗?去吃宵夜……天涯何处不长草啊,逮不住黄牛咱逮个瘦克朗算了,嘿嘿。这人不像昨天那帮杂种,连给买一罐可乐的钱也舍不得花。”胖乎乎的马莉兰嘻嘻哈哈地说。
老头走过来了,赶生对他做出个微笑:“请走好,祝您玩得愉快。”
老头放慢了脚步,歪着头冲马莉兰说:“愉快吗,宝贝?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还是个未知数。”
假眉三道。赶生心里想。他很想对这个骚老头唾几口唾沫,但还是本分地微笑着,替他们拉开门。
赶生到门外巡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客人开来的四辆小车安静地趴在门两旁的停车位上,门口那个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变幻的还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只出售浪漫,不预约爱情。
王慧在门里招手叫他。
“张哥,我朋友在外边等我,可我那帮客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帮我支应一会儿吧,姐妹们都有客人,我能指靠的只有你了。我去去就来,用不了二十分钟。”她拉了一下他胳膊,领他朝一楼一个K歌房走,她脚步急促,红唇张着,描得细细弯弯的眉毛下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王慧对她的客人们说:“几位大哥,我去一趟卫生间,请张学友大哥替我招待几位一会儿,有什么需要,你们跟他说。”
三个客人都四十来岁,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慧,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哪有这个规矩?我们买了服务,小姐倒跑了。”“不行不行!找你们老板来!”
王慧说:“别呀,几位哥,这不是砸我饭碗吗?求求你们心疼心疼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亲哥啊,我去洗洗脸,补补妆,打扮好了就来,等着你们更喜欢我。”她夸张地鞠了一躬,笑着,扭着筒裙里紧绷的小屁股走了。
“她搞什么鬼名堂?去趟卫生间犯得上让你替班吗?”块头最大的那个客人问。
“她吃坏了肚子,要多蹲一会儿,还怕你们找老板投诉她,就让我替她来了。”
“这样啊,这小娘儿们也真够怪的,拉肚子有啥抹不开的?直说就是啦。”另一个人说。
块头大的那个问赶生:“这小娘们儿什么来头?也不知道她是真不卖还是假不卖,可这真会装啊,也不想想,正经人能来当小姐吗?”
赶生问:“怎么了?”
那人轻蔑低哼一声,“我们说带她出去,她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她要我们每人出一千块钱,每人一千!”
“她以为她是谁呀?也不打听打听行市!”戴着眼镜的那个气哼哼地说。
赶生说:“几位大哥,她还年轻,多担待点吧。你们要什么喝得不?我给你们拿去。”
“嗯,那就来生啤吧。”“再要个干红。”
赶生到吧台报账的时候走到门边往外看看,街拐角那棵昏暗的柳树底下,王慧正跟一个竹竿样的人影子面对面站着,她从前胸摸出东西来,一次一次朝影子递去。她那个男朋友有福了,今晚的白粉钱又有了。赶生想。

早晨赶生回出租房的时候麻三儿已经出去了,床铺上有一张售房广告,上面画的花儿他认识,在刘家前村东边的河沟里,这样的花儿每年夏天都会沿着沟边长出一溜,就像给河沟镶了道花边,颜色像广告上的一样鲜亮。他捧着广告读出声来:远离喧嚣,雨久花一样新鲜的体验……城里人真能掰,明明是蓝花菜,到他们嘴里就变成雨久花了,还叫什么浮蔷。念着小广告,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到沟边去,薅蓝花菜回家做水饭吃的情景来。搭伴去薅菜的总有麻三,二头,二花花,想到这儿,二花花的模样又来到他的眼前了,久久不肯离去……
是她八岁那年的伏天吧,有一回,二花花想逮住一只站在花梗上的红蜻蜓,她折了腰向油绿的花叶子探出身子,探呀探的总也够不着,结果“扑通”一声栽进河里了,湿得落汤鸡一般,吓得她抽抽搭搭不住地哭,害怕回家被她娘打。他本该帮她逮住那个蜻蜓的,赶生一边回忆一边想,这样圪墩家婶子就不会老骂她光贪玩不干活儿了。
小女娃二花花还在他身边抽泣,哭声断断续续,但是越来越听不清楚了。他脑袋里一片浑浊,二花花的哭声越来越远,像微风掠过柳树梢一样。他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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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无心实名认证 | 2018-4-15 21:59:11 | 显示全部楼层
切中现实,流无血之血
心若菩萨,快乐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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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4-16 05: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精彩,还有二花花!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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