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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吃过早饭,二花花还没有洗完碗,就听见宝柱在大门那儿高门大嗓地喝呼上了:“嘿!二头子,还打升级不?咱干蹭手爪子就行,不来钱的!” 公公还坐在饭桌旁边抽烟,今儿个他迟迟没有挪动地方。这会儿他磕净了烟袋锅,和颜悦色地跟二花花说:“今儿朝后,咱几口人就得过平常日子了,再别说先头家里是什么样,旁人家里是什么样的话,旁人家有旁人家的过法,咱家有咱家的过法,咱只管照咱家的过法过日子就是了。”他转过脸去跟老婆子说话的口气就不和缓了:“还过日子不?糊涂老婆子,好像你没长脑子来!把偏屋地下的那一堆挑挑拣拣,拣好的磨了人吃,下晚黑就是它熬糊糊了。人不吃的再给猪吃。见天精米细面的,是哪家过日月的光景?” 二花花就跟着婆婆到偏屋里拣好的去了。她看得出这是收完秋晾下的杂碎,里边有白菜帮子,萝卜樱子,有长地蛆受镐伤的红薯片,还有场上扫回来的尾巴底,苞米粒豆子粒谷杆子什么都有。哪一家都有这堆东西,都是喂猪喂鸡,没听过给人吃的。婆媳俩从中挑拣,挑出粮食粒豆粒筛筛簸簸,红薯干上有土和发霉的斑点,都一片一片擦过。 但无论怎么样挑得仔细,也改变不了杂合面那种狗屎样的灰扑扑的颜色,而且糊糊一煮开锅,苦涩的气味就发散出来。这糊糊喝进肚里光生屁,晚饭后四个人屁声不断,开始二花花还极力忍着,可哪里忍得住?屁声还是变腔变调的挤了出来。婆婆安慰她说:“柱儿媳妇你别抹不开,这有啥呀?你拿鼻子听听,咱家杂合面生的屁一点都不臭。” 整整一冬,二花花天天傍天黑都是熬这种杂合面糊糊。中间有过两回,婆婆说:“今儿个别熬糊糊了,煮小米粥吧,给老头子煮上个咸鸭蛋,宝柱身板弱,也给他煮一个,咱娘俩就别煮了,喝粥就着咸菜疙瘩挺好的。”于是二花花就煮上两个不知道腌了几年的咸鸭蛋,再到腌咸菜的大缸里捞出一个咸萝卜。 二花花住的西屋里,石膏板吊的棚顶上,四角交叉着拉起两道花纸,中间汇合的地方吊着个红纸扎的绣球,这是结婚时装饰新房拉起来的,在炕沿的上方,齐门框拉着一根细铁丝,铁丝上靠近墙壁的两端穿着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子,两条新毛巾搭在铁丝上,炕上铺着麦黄色的新苇席。正对屋门的那一边,顺墙摆着一个衣柜,两个边角包了铁皮的木头箱子,这是二花花的陪嫁。炕头那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画,一个前边留着桃、后边梳着一把薅的胖娃娃正提起一条金色的鲤鱼。 二花花婆家的院子,在村里那条主要村道的东半截,出了大门往东走,经过四个院落,就出了村子了。再往东,顺着两旁长满艾蒿的、凹进去的车辙里躺着顽强的车前草的小道走过去,就可以插到河堤下面那条官道上去。河堤往东就是河了,这是一条季节性的河,在枯水期,它只是一片被水流冲刷过的、大小卵石形成的河滩。朝北开的后门外,有个玉米秸夹成篱笆的小菜园,再往北,就是平展展的庄稼地。 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没有热情激荡,也没有干架拌嘴,只不过是一种寻常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柴米油盐日子。宝柱是个干活不顶事的汉子,他总是到了地头先东拉西扯的胡说一通,惹得老汉发起火来骂他几句,然后就悄悄地溜走了。整个春天在地里刨茬头、拉着牛耕地、种上苞米谷子的,都是公婆和二花花三个人。 四月里的有一天她去赶集,在卖树苗子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辨认着核桃苹果雪花梨的幼苗,想起山里这时节果树开花吐蕊的情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四处的山坡像围上了一道道的彩带,这儿一道粉红,那儿一道粉白,娘家院里窗前的紫香槐也是一树的香花……她那天买回一棵紫香槐苗子。婆家院子窄,没有栽它的地方,她把它栽到了院墙外的村道旁。婆婆跟人说:“人家都是种这个花那个花的,柱儿媳妇偏偏栽下棵槐树,山沟里出来的就是隔路,没有见识。” 青草长起来了,公公把照料牛的活儿分派给宝柱,让他不用到地里去了,只管放牛打草就行。每天吃完饭,宝柱照镜子把头发梳一梳,装上旱烟口袋,再吆着牛出门。不等走出村口,就坐在树荫下点着烟,跟人吹上牛了。牛在一旁听他吹,肚子瘪瘪的。 “牛是反刍动物,肚子里有存货,你没见它正倒嚼吗?它是饿不着的。你真是个什么都不懂得傻婆娘。”他这样回答二花花的催促,说完不情愿地站起来,跟在牛后面慢慢地爬上河堤的斜坡。这当口要是有人看见宝柱,会以为他是刚干完重活累稀了——拖着脚,无精打采的,腋窝下夹着根树枝,一只胳膊不时在头顶晃晃,轰赶着草丛中飞起来的蠓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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