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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刘家前的村道上热闹起来,婆娘们相互招呼着,往毛虎家窑屋跟前跑。 “听说没?他家那个麦妮跑了半年又回来了!” “人家没穿咱这样衣裳,穿胶皮鞋,袄袄还挂两个倒抽抽!” “跑出去另找人了吧?哼哼,没有好事!” “不知。他家死老汉成日说嘴,呵呵,打嘴啦,现眼啦!……” “回来干什么?管咋的,老汉不会再留她……” 离老远,就听得毛虎他娘的大嗓门:“你聋了?还是咋?我问你,回来干甚?跟上你那个野汉子在外边浪荡去!谁让你回来的?你还有点良心哪,不要脸的东西!……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全聚在麦妮的身上了,只见她单薄的身子直直地站着,两只瘦骨嶙峋的手,一只抓着宝娃的肩膀,一只抚摩着他的脑袋,因为瘦显得更大了的眼睛灼灼地闪亮,她的语调低沉 ,但是稳定:“大,娘,我不求你们留下我,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我来是要引着宝娃走,他是我儿,我得带上他。你们骂也骂了,唾也唾了,……”她哽住了,说不成声了。 她婆冲着毛虎喊起来:“你个死人!你可是出个声呀,野婆娘要带走你儿找野汉子去了,可倒好,连屁也不放一个!” 毛虎沉默不语,他摆弄着手里的鞭子,把皮鞭绳绕在秃鞭杆上,抖开,再绕上,忽然就蹦出一句:“留下她。” 毛虎,因为眼有残疾的缘故,在人前从来不多言多语,他从小就跟家里人谁都不亲,默默地干活,悄悄地吃饭,但极有心计,碰到他老子掰扯不开的事情,他三言两语说出来的道道总是对的,老汉尽管不忿,也无从辩驳,这一点,跟他那整天叫喳喳的娘、啰里啰嗦的老子可大不一样,因为这,他的娘老子对这个儿子总是心存顾忌,还有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心痛和怜惜。 但是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他门里的媳妇,不明不白地跑出去疯绕半年,谁知道她是跟上什么人、弄出什么丢人的事来?毛虎他大犯愁了,留下这个媳妇,说不好就会让人背地里戳脊梁骨,丢了先人的脸。为难了好一阵子,他大说:“不行。” 毛虎听了,停下手里绕皮绳的动作,稍一思量,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这一跪,让他娘他大滚油煎心一般。他们从儿子脸上看出来,这是儿子跟他们摊牌了,不留下麦妮,也就留不住他这个儿子了。毛虎的脸上是一副不容分说的表情,悲伤,决绝,又有一股凛然正气。 麦妮先是惊呆了,随即她低下头,不敢眨眼睛,但是泪疙瘩还是热呼呼地接二连三掉在宝娃的头顶上。 毛虎穿上破夹袄,结好腰上的黑粗布带子,对着给水槽里添水的麦妮说:“我今儿个在南岭南边的葛条沟那地场,晌午往那哒送饭去。” 麦妮说:“我看我也跟你去吧,有二百多只羊,一道上难赶哩,羊要是啃了苗子,人家要骂。” “你去了,咱宝娃谁看呢?” “叫他奶奶看着,不行吗?” “不行。你没见咱娘还梗梗着,她气还大着哩。”毛虎幽幽地说。 “她非要不依不饶生我的气,我也没法子。还要咋样哩?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我也跟她服过软了,还要我咋样?”麦妮气冲冲地说。“难不成我真去跟她承认,我是个下贱的娘们,满世界跑着去偷汉子,还把她儿的脑瓜子搅混了,舍不得赶我走吗?” “麦!看你都胡吣些什么了?”毛虎吃惊地喊,他的语调带着惊奇。麦妮这样子说话,是他从没有碰到过的事情,他绝想不到原来那个细弱的、怯怯的小东西,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和颜悦色地开导麦妮:“娘要生气,就让她生生吧,咱不能管得着咱家老人不要生气是吧?她今儿个气,明儿个气,气过劲了就不气了。” 麦妮的怒气也平息下来,她温和的劝着毛虎:“你别揽下这么多羊了,少揽几只吧,见天追着它们满山坡跑,忒累人。” “你甭瞎操心,不赶羊我会做啥?多揽下一只,社里给咱记下五天的工分呢,再说还能有点小米……。我挣不来大的,总不能踢蹬吧,谁愿意学阳爷子的样,吃了今儿个的没有明儿个的,一辈子住在羊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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