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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九月的夜晚圆月当空,从大山的深处吹来清冷的风。 毛虎家的窑屋里不时传出凄厉的嘶吼,从清早开始,麦妮就这样半人半兽地嘶喊,现在她已经喊哑了喉咙。 毛虎躲在柴棚里,靠着垛起来的高粱穗头,抱着脑袋。他在这哒躲了整整一天了,不吃也不喝,连烟也没抽过一袋。麦妮的每一声喊叫都像是撕扯着他的心肺。她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他毛虎让她遭这样的罪,不是畜生还是什么?他在黑暗里瞪着关着的那扇板门,在门后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塞了干草的野兔皮筒子,垂直的挂着,看上去像一个被吊死的人。 圆房那回,他担心麦妮禁不起闹明房,被人按着扒光了会吓着她的,他跟所有人力争,说那是从人往牲口的倒退,他毛虎说啥也不能尊这样的老规矩。那次能够说服他大,也不光是这个理由,他大的心理也有小九九。童养媳圆房没有多大的仪式,也就是备下一顿吃食,款待本家当户来闹房的人,不闹明房了,他大乐得省下。 他以为自己是能护着麦妮的,其实没有,他以为他能让麦妮活得快活一点,其实也没有。她要死了,不能活了。她不明白他娘为什么不害怕反倒面带喜色,这是能让人欢喜的事吗?会出人命的。 又一阵嘶哑的吼叫声传出来,这声音哪像是人叫出来的?他一下子跪坐起来,然后撅起腚,把脑袋扎进地上的那堆谷秕子当中。 天蒙蒙亮的时候麦妮生下个软塌塌的男娃子,看他又瘦又小,哭的声音却很大,一哭,小脸上堆起一道道的褶皮。喜得她婆三把两把扯开裤带,把满身血污的小娃子贴着肚皮暖着。 使脱了力的麦妮陷进了不清醒状态,她半闭着眼睛躺着,几个时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哒,摸摸她,她毫无反应,跟她说上一百句话,她也不应声,只有那两个在炕席上抠烂了的手偶尔抽动一下,说明她还是个活人。她能记起的短短十年的事情,就在这样的昏睡中断断续续从她眼前飘过,她看到的都是作难和苦痛,她不想回忆这些事情,但是往事还是固执地、一段一段地冒上来。 窑外有单调的风刮过,没有落净的树叶子唰唰地响一阵,划破沉闷中的寂静。她听到阵阵风声,闻到飘进窑屋里来的日头晒着杨树叶发出来的气味,一时间就像梦中一样,眼前显现出娘从山坡那条小道上离去的身影。在冒出来的回忆里,没看到过她爹和哥姐的脸面,她觉得他们都隐身在一团稠稠的雾气当中,但是娘离去时候的苦脸却总是清晰可见,似乎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娘的脸蜡黄,眼泡肿着,眼里有亮光一闪一闪的,分明是含着泪…… 看到娘的脸,她的心一阵乱跳,就觉得胸口憋闷脑袋发晕,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一会儿,等到醒来,又不可抗拒地想起娘来。生了儿的麦妮,怎么能不想她苦命的娘呢?她现在挺后悔那天听了阳爷子的话,要不是他那套神说鬼说,说不定她已经找到娘了。 慢慢的,她浆养得知道了浑身酸痛,能喝些汤水了,也听见身旁的小娃子的哭叫声。她婆说:“三天了,该下来奶水了,给他咂咂吧。” 她坐起来,倚着被摞,弯起一只胳膊将儿子抱在胸前,把鼓胀的奶头塞给他。那个小嘴逮住他的宝贝就再不肯撒开,小嘴巴将奶头箍得紧紧的,他咂着奶水,不时地停下吮吸抽泣一下,委屈得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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