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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悄默声的黑窑里,麦妮跪坐在炕头,就着窗格子透进来的月光照镜子,巴掌大的小镜子放在炕和灶台之间垒起的那道矮矮的隔墙上,镜子旁边还倒扣着一个黑泥罐,那是给毛虎送饭去盛米汤用的,毛虎把它摔裂了,她捡回来洗干净,当做一个摆设扣着。倒扣的泥罐底上放着一把枣木梳子,有一寸多长,三寸宽,只有五个齿,那是毛虎在山上看着羊的时候用刀子一点一点抠成的,婆婆给了她。 这眼窑原先是毛虎住着,两年前她十四岁时,婆婆说她大了,不好跟公婆再在一个窑里,应该单睡了。她住进这个窑,毛虎就只能夏天睡柴棚,冬天跟他娘他大睡在一个炕上。 天上有快要圆了的月亮,月光给下界铺上了一层银白,但是窑屋里还是黑暗的,在那一点透进来的光里,她根本看不清镜子中自己的模样,只看到两只大眼睛在那里闪着惊异的光。她记不起什么时候看见过公公这样有兴致,种下荞麦以后,他变得又快活又大方,今天他吆喝着老婆子,把箱子底那些多年积攒下的土布和格子布找出来,把它们晾晒、上浆,缝成被里被面;傍黑喝米汤时候,毛虎把卖羊毛的钱交给他,他告诉毛虎可以给自己留下一半,等正月里赶会去买点中意的东西;他还到沟底下六合家去了一趟,背回来一捆棉花,并反复念叨六和婆娘人好好呀,棉花算是借给他,等来年他种下再还。现在那些白生生的好棉花就躺在婆婆那个土炕的炕梢上。如果有法子让新政府的工作人多给背几回荞麦种子来,她公公或许总有好兴致,她婆家的日子或许还过得下去,麦妮此刻这样想。 她想起那天分荞麦种时候,因为她摸摸工作同志的袄袖,她公公当时的凶相,她当时听话地回窑屋了。下晚黑该做饭时婆婆说:“麦呀,有了荞麦咱屋里粮食兴许就能接续上,今儿个把米汤里多下几个疙瘩吧,咱娘俩个也吃几个,不光喝米汤了……坛子里还有几个咸蛋,给他爷俩一人煮上一个吧,我看死老汉的摸样,今儿个像是欢喜啦……” 她想起那天喝米汤时候,毛虎把他娘递给他的那个咸蛋从大头磕开了,剥开皮,用筷子头挑一点。不知道他哪只眼睛瞟到了她盯着咸蛋的目光,就把手里的咸蛋不经意地搁到她碗里了。他娘问他:“咋?”他答:“咸。”她看见公公脸上露着嘲讽的笑,可不是那天呵斥她时候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了。公公笑骂道:“呵呵,小兔崽子!” …… 这个家里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这一点她真切地感觉到了,只不过她猜不出要发生的是什么事情,猜不出这事情,跟她麦妮有多大的关联。 虽然从来到刘家前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早晚有这么回事儿,但她还是吃惊不小。 肚里搁不住话的她婆今天絮絮叨叨的跟她说了不少:“麦呀,我嫁过来那会儿,跟你可是一般大,我长得壮实呀,没经见过你,长了这么点点小个子。” “圆了房,你可就是大人了,长点心,好好过日子吧。”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老话就是这么说的,人呐,也就是个这!” “…… ……” 麦妮默默地听着,尽管她心里有一百个声音在争辩,她还是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年岁还小,说她不愿意跟毛虎?在这个家里,这些理由想都不要想,人家当初收留她,可不是为了让她长大后不给当媳妇的。 毛虎一清早就赶上羊走了,公公今天没有出去打草,他这两天在窑西边的土崖下掏一个窑洞,预备存放老秋收回来的粮食和杂物。麦妮住的那窑里,再不能堆得杂七杂八了,再说往后要有猴人人,两孔窑不够用了。老汉心里愉悦着手上加着劲砸锤子,麦妮听见“嗵嗵”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觉得每一声都不是在砸崖壁,而是砸在自己的身上,砸得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要离开这哒逃跑,找不到比这个后晌更合适的日子。 她回到她那个窑里去收拾东西。麦妮仅有的几件衣裳,叠得板板整整压在枕头底下,她把枕头拿开翻检起来,思忖着带走哪一件好。她不能拎着包袱跑,那样太显眼了,一准儿跑不脱,她只能把它们穿在身上,尽量多穿一点。 她拿起一件腰腰,这是婆婆给做的,她的胸脯刚刚隆起两个鸡蛋大的疙瘩,还用不着穿这个东西,这件腰腰就一直在枕头底下闲着,但是现在麦妮把它穿上了。系扣袢的时候她想起婆婆粗大的手缝它的情景,隐隐觉得婆婆是给这糟烂的日子拖成那副样子的:唠叨,蛮横,在她老汉跟前唯唯诺诺。她想其实许多地方应该原谅她。也许她最后不会记恨她了,但这要等到几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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