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的猪

　　短命的猪


　　刘庆和这几天欢喜透了，家里那头母猪下了十二只小猪崽。要知道眼下小猪价噌噌往上涨，上个集日已经卖到十八块钱一斤，照这个价要是喂上俩来月，每一只小猪就能卖五百块钱，这真是意外之喜啊！
　　俗话说：物有一贱就有一贵，说的一点不假。这头母猪是去年庙庄的担挑生生撂给他的，那时生猪才卖两块钱一斤，小猪更是烂了集，贵贱没人要，他家下了一窝猪崽，没等满月就给亲朋分了，劁都懒得劁。撂给庆和的是头小母猪，小得没有脚长，扔在猪圈里险些找不着。谁想到世事变化这么快，才过了一年，小猪就是这个价。
　　十二只小猪追逐嬉闹，猪圈就显得小了，庆和干脆开了圈门，让它们出来跑，有老母猪带着，丢不了。
　　从从不在村巷里跟人闲聊的他也想跟谁待会儿，与什么人说道说道心里的欢喜。他出了街门，往东头瞅瞅，又往西头看看，在大槐树下那个村里的“闲话站”，几个上年岁的人在闲唠嗑。庆和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容，把双手拢在袖中，揣着手朝几人走去。
　　蹲着的俩人站起来了，表示欢迎他的到来，一个人咧开稀疏胡子的嘴，热络地说：
　　“庆和大哥，你看今儿个日头多好啊！”
　　“嗯，真是不像数九天。”旁边一个正抽着烟袋的也说。
　　“对。”庆和也附和着。“小寒不冻大寒冻，大寒再不冻来年可要起虫-------”
　　先说话的那个人胖脸上带着巴结的笑容说：“大哥，你可成了咱庄站头排的人啦，卖了这窝小猪顶好几亩地苞米钱呢。”
　　“那是，那是。”庆和点头，他一下子就把去年反对收养这头小猪、大吵大闹的事忘啦，“咱翻土坷垃的庄稼人嘛，就得顺着社会走，地指望不上啦就得想别的辙，蹲在家里哭可哭不出钱来。”
　　“你庆和有福啊，说不着念不着就得了一头好母猪，都快顶得上信用社啦！”
　　明明被奉承的心里受用，庆和偏要说：“唉！人过了五十，好比节气过了白露，一天不如一天啦！还有个啥福哇。”嘴里说着败气的话，口气可是满乐和的。
　　在街巷里走了一遭，耳朵里塞得满满的，他惬意地回来，蹲在前院杨树下动手修理耙杆，一边用斧子砍着木杆，一边胡思量：一只卖五百，十二只就是六千吧？刨出去买小猪料、料精的钱，自家的苞米不算，咋也能剩下四千块钱。嗯，就冲这，还得再留一头小母猪，让它长大了下小猪------这样胡思乱想着，手下已砍了一堆木屑，好好的一根耙杆砍得只剩下一尺多长。他气恼的把手中的短棒狠甩出去。
　　说来也巧，那头老母猪正带着一窝小猪，躺在月台下面拱着吃奶，那棒子正砸在一只小猪的脑袋上，叫了两声就死了。庆和立马就泄了气，用呆傻的目光把小猪打量一会儿，就蔫蔫地蹲下，掏出烟袋来。
　　他负疚地看着愁眉苦脸的老婆，磕磕巴巴地说：“这只小猪崽，看着也不像是阳世的货，要是赶上瘟猪，头一个就得传上它，------我把它褪了，咱还是趁早吃了它算啦！要不，瘟死了也就白搭。------妈的，死猪没一点猪的样，软瘪沓沓的，别说是棒子，就是棉花瓜子也能把它砸死。------”
　　天擦黑的时候他才有兴致看看猪。少了一只小猪，猪群小多了，嗯？不对呀，他再数一遍，还是十只！喊过老婆来数，没错，是少了一只。俩人在院子里找，前门关着呢，前院的厢房里没有，后院猪圈里没有，那个闲着不用的红薯窖盖着好几捆苞米桔，盖得好好的。他一眼发现后门没关，跑出去看看，暮色中冬天的地里光秃秃的，没有小猪的影子。
　　找了半天没找到，气得他踹了老母猪两脚：“妈的！不识数！孩子丢了都不知道！”转过身又絮絮叨叨骂老婆，嫌她没把后门关好。
　　躺在炕上的庆和咋也睡不着，糊里糊涂的把一千块钱没了，能睡的着吗？
　　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风刮的小些了，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寂静的连时间都好像停止了。过了好久，不知哪里传来两声小猪叫，那叫声怪异，像是被堵住了嘴，声音像在远远的云层之上，又像在深深的地心之中。他一骨碌爬起来，仔细听，叫过那两声之后，又不叫了。老婆穿上衣服出去看看，猪们在猪圈里睡得好好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庆和认定这只猪是从后门跑出去，被隔壁的满生家抓住藏起来了。
　　他躺在被窝里算计日子，三、六、九是高庄集日，明天就是初九了。虽然距离十五里地，满生还是可能把小猪拿到那里卖的，总藏在家里，早晚要露馅。
　　一夜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坐在被窝里抽烟，耳朵支愣着，听着隔壁的动静。没再听到小猪叫，不过他确信，满生要是抓它，它会死命叫的。
　　天大亮了，庆和开了街门，蹲在街对面抽烟，监视着满生家的动静。满生老婆已经起来，头没梳脸没洗的，抱了把扫帚在扫院子。满生在牛槽子里拌草，过一会儿又提了桶水饮牛，他没套车，难道不想去赶集？
　　太阳已经冒花了，这家人还没有赶集去的动静。他回到自家院里，贴着院墙听声，可是鸡跟着捣乱，公鸡喔喔母鸡咯咯，再加上猪们吭吭着，害得他听不到隔壁的声气。此时的庆和太想到满生家院里去了，把他的小猪抱回来。灵机一动他有了办法，只见他掏出烟口袋，把那个巴掌长的烟袋锅撇到隔壁院里。他老婆正烧火煮猪食，就看他急急忙忙顺身后过去了，“你干啥去？没了魂儿似的。”他没答话，脚步声出了大门听不见了。
　　他想好了，满生家院里只有三间正房，这么冷的天气，没有母猪偎着，小猪会冻死的，一定是藏在了不住人的西屋里，他直奔西屋而去。见他进来，满生沓着鞋急忙迎出来：“大哥，快到屋！我正想找你去。”
　　“找我？你有事！”
　　“我的事不着忙，大哥轻易不来，你有事吧？”
　　“哦，烟袋锅子掉你后院了。”
　　满生老婆撂下手里纳的鞋底，赶忙到后院找去了。
　　“庆和大哥，我正想找你去，你这窝猪别都劁了，捡好的给我留个母猪。”
　　庆和刚才到西屋瞭一眼，空荡荡的屋里没有小猪，心里正窝着火，满生提出要买他的猪像是在奚落他，火气就搂不住了：“你还用买我的？偷一个不是正好？”
　　满生气得直瞪眼，怎么也解不开这句话，：“你说啥？我偷你猪？”
　　“你想赖？我明明听见在你后院叫呢！”
　　满生一把揪住庆和脖领，“你血口喷人！咱找个地方说理去！|”
　　庆和抡起拳头就是一下，整年咳喘的满生那里是他对手，当即躺在地上。他老婆疯了样地跑过来，这女人力气不大，，可手上的功夫了得，再加上与女人交手庆和心存顾忌，三下两下就被抓了个满脸开花。大伙儿闻声赶来好不容易才把三人拉开。满生老婆在身后直劲的嚷：“啊呸！有几个破猪就张狂成这样？老人古语都咋说的？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保不定一个一个都死净了！老天爷是干啥的？能护佑你这个老杂种？等着吧，等着哭你的小猪！”
　　庆和的火憋大了，小猪没抱回来，脸上还挂了彩。进了自家大门，老婆迎着他走过来，刚想开口说话，他正没处撒气，一个巴掌打过去，老婆脸上就印上了五指印，“败家的老娘们，闭住你的嘴！”
　　老婆没搭理他，转过身去小声骂一句：“老杂种！你才败家呢！”
　　满脸花的庆和不好意思出街门了，同时满生老婆的话也点醒了他，时刻得防备那家人祸害他的猪。他从心底里瞧不上满生，穷极了，就容不得他刘庆和能端上一碗饭，别人碗里的饭稠了，不是想法子和人家一样稠，反倒一个心眼地盼着别人跟他一样稀。他时刻警醒着，眼睛不离开他的猪，黑夜恨不得也睡到猪窝里去。
　　小猪过了一个月，该加食了，庆和亲自动手，煮了一大锅苞米加黄豆，煮得软软的香香的，倒在槽子里任小猪随便吃。哪想到好心不得好报，小猪一个个吃得肚子溜圆，当晚就撑死两只。庆和懵了，又气又痛也病倒了，起了满嘴燎泡，不吃不喝的竟然晕厥过去，被大伙七手八脚抬到乡卫生院，输了三天液才见好转，又花去两只小猪钱。
　　出院那天满生过院子来看他，“大哥，我家那个混蛋娘们是个混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咱是老邻居了，祖一辈父一辈相处得都不错，到咱哥俩这辈也不能弄出另一样来，你兄弟我有错，还得你多担待。”
　　庆和听他这样说，又分明看见满生眼里的得色，他心里埋藏着无法言说的气恼，咧咧嘴做出个笑模样，心里却在说：“你等着吧，咱走着瞧！”
　　腊月根快过年的时候刘庆和家卖了六只小猪，留下两只小母猪自家养着。他想再建个猪圈，把老母猪和小猪分开，总有小猪拱奶，母猪不发情。这天他掂着铁锹到后院，要把红薯窖平了垒猪圈。
　　搬开玉米秸露出窖口来他愣在那里，只见一只小猪卷缩着死在窖底。

猪命短，人热闹，生活气息浓郁！

挺有意思的，充满乡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