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周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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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2366 | 回复11 | 2018-3-13 11:24: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周头儿
00五年六月初,我借调来秦城为旅游区撰写材料。报到的那天下午,安置好住处没别的事儿了,就想去看望一下熟人周头儿。认识他是在五年前,那次全国人口普查中,我们同时从郊县上来,在一起工作过四十天。
周头叫周作尘,是个刚出校门不到两年的年轻人,清新而阳光,第一眼见他,我不由得想起当年纯真年月里的那些精神追求和向往,暗叹时光真的能消磨人,仅仅出校门十年的光景,我就像河滩上的卵石,被打磨得圆圆溜溜,当年的激情已经荡然无存了。小周是我们这一组的头儿,他原本是清县统计处的,又是电脑高手,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几个人把工作干得卓有成效,人口普查结束之后,他和另一个女同志王卓被留在了市局,其余的人全回到原单位。自那次分别,我还没有见过他。
    踩着梧桐树叶间漏下斑斑点点的人行道,我向三百米以外的青灰色统计局大楼进发。铸铁片联成的透视墙内,楼前面新增了一座美女雕像,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袒露着肩膀和半个胸脯。雕塑家分明是十分用心地塑出了两个乳房的起伏,还有美得炫目的肩膀和脖子,但是在这个大楼前竖起这样一座雕像,还是有种可憎和亵渎的感觉。
统计局一般属于故事不多的地方,比如时下小说故事里面写到腐败官员,大多寻个局长来开刀,有写到公安局长、城建局长、文物局长,鲜有拿统计局长来说事的;再比如,国家统计局年年发布的统计数字,CPI(物价上涨指数)或是低于百分之三,或是接近百分之四,总是围绕着三和四打转,这样的数据,老百姓觉得随它便好了,反正统计局用专业术语告诉你的,跟市场上物价上涨的快慢根本就是两码事。人家李敖早就讲过一个笑话:这个世上有三种可恶的谎言——谎言,谎言,还有统计局的数字。
    整幢大楼是寂静的,楼道里充满了隐秘,十几个处室和中心分布在八个楼层,每天早晨,人们像鱼群一样涌进电梯,再分散在每一层的每一间屋内。每一个门里,都是个隐蔽和独立的世界。在我这个局外人眼里,它一点没变,看上去还是那么沉稳和庄严,里面盛满了数据和秘密。
上了四楼,找到原来呆过的那个房间,这房间现在挂着“能源统计科”的牌子,敲门进去,见屋内窗下对摆着两张办公桌,右首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她已经不年轻了,看着有四十多岁,精心修饰过的脸上露着化妆的痕迹,穿着灰色的套装,胸前露出浅驼色的、皱褶熨得很平的衬衣。见我进来,她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往前探,用脚找到脱下来的鞋。这女人诧异地看着我,这种诧异的目光,我已经很习惯了,我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像两个瓶子底,却长了一副老农民的面皮,估计她心里一定在琢磨:这个满脸土气假装斯文的家伙,不像是个好人。我没敢跟人家呲牙笑,我怕她报警。
她问我:“你有什么事情?”
“我问一下,周作尘在哪个房间办公?”
听到周作尘三个字,她的眼神里有了些戒备,盯着我眼镜又问:“你认识周作尘?他是你亲戚还是朋友?”
“都不是,我跟他是上次人口普查时认识的,我们在这间屋子里一起工作了四十天。”
“哦,是这么个关系呀,你找他,是见个面叙叙旧,还是另有其它事?”
我说我是来秦城办事,顺便看看他。
她听我这么说,眼神就淡了下来,说了句:“周作尘四年前就回清县了。”说完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起字来,不想再搭理我。
这女人先是把我问了个底掉,当她弄清楚我与周头儿非亲非故,只是顺便看看他,又来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一句话都不想跟我多说了,她的冷淡和敌意把我扔进了云里雾里。周头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这女人架势,人家不愿意再跟咱多说一个字,我只好出来了。
越这样云山雾罩的,我越想探明究竟。我又敲开第四个门,总算找到一个认识的人,他也记得我这副尊荣,我向他问起周头儿,总算了解了一个大概。
“你问周作尘?可惜呀,那人你是知道的,脑袋瓜子好使,还有那么一股子锐气……。年轻人嘛,锋芒太露,呵呵。他跟我们张副局长扛上了……。
为什么?
傻呗!为了跟他毫不相干的王卓,他跟张副局长闹翻了,人家姑娘没管他,辞职回清县了,他留在这儿又耗了半年,灰头土脸的,那段日子,全局的人都看他热闹。
周头儿到底是陷进个什么样的泥坑?我真的担心起来。“那他现在怎么样?你有他消息吗?”
“他在荒山野岭种花呢。”那人说。
“种花?”
“是啊,他回清县统计处,人家那里早没他的位置了,他一气之下就跑个荒山上蹲着去了。唉,可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啊,听说,是最有优势的后备干部,要不也不会把他留在市局,唉,年轻人啊,毁了!”
看来,周头儿的处境简直糟透了,我得看看他去。
“知道他在清县什么地方吗?”
“听说是县城东边,有个叫董杖子的村北头。你到那一片一问就知道,老乡们都叫他‘周技术员’。”
“周技术员?”
“是的。呵呵。”
周日一清早我就上了开往清县的汽车,在一处河滩旁边下车的时候,太阳刚升起一竿子高。司机告诉我:沿河边往北走,别过河。这是一片真正的荒沟野岭,抬眼四顾没有一个人影,河面上汇集着一层淡蓝色的雾气,流水发出的“涡涡”声听得真切,河那边村子里,隐约有鸡啼狗吠,河两旁高的矮的柳树杨树默默地摇动着枝叶。四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拂过耳边的呜咽。我的心沉甸甸的,郁郁的就像是河边没有散尽的雾气。
我走了有半里地,才看见迎面来了个老头儿,他黑瘦的颌下飘着花白的山羊胡子,扛着把搂镐,一窜一窜地往前走。我问他:“往周作尘的荒山怎么走?”
他呆愣愣地看着我,抿着嘴,两条眉毛交替着挑上去,再耷拉下来,身子往前倾着,似乎随时都要走开。这神态,让我想起家里养的那只大公鸡,它总是侧过头瞅人,然后高抬一下左脚,再高抬一下右脚,咯咯叫着跑开。
这老头冲我摇了摇脑袋,“不知道,说不好。”
我忽然想起来周头儿还有另外一个称谓,“技术员,周技术员,知道不?”
老头的两条眉毛一下子全耷拉下来,笑纹随即在那瘦脸上铺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的黑牙:“找咱周技术员?早说呀,走,我领你去!”
沿着河边往前走不远,他带我拐进一道沟里,沟的一侧是两米来高凿过的石壁,另一侧是高低不一的土坎,石壁下沿路长着一溜绿苗,每一棵苗旁边都插着一根干树枝,看样子是引着它往上攀爬。认不出那是什么苗,不像是倭瓜,也不是豆角,老头儿见我盯着看,跟我说:“不认得吧?这叫瓜蒌,是药材,可是个好家伙呀!根、秧棵、果,全是药材,都能卖好价钱。”
出了沟往东一拐,出现一片空地,有一幢三开间的旧瓦房,能看见瓦房后面还有一层房子,一溜红色的彩钢瓦顶在阳光下闪着亮,房子对面有两棵大楸子树,它的枝干尽力的向上伸展,也把树荫留在了地上,树荫里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我走得气喘吁吁的,那老头扯开嗓子喊上了:“技术员!周技术员!”
一个人从瓦房中间的敞开的门里出来,他抬起右手,扶了扶眼镜腿。没错,是周头儿,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天哪!老赵!”他大声喊着,向我跑过来,伸开双臂将我抱了个满怀,我俩紧紧地拥在一起。带我来的老头儿嘿嘿笑着,转身走了。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过统计局了。”
“哎呀老赵!你可是老朋友里头一个来看我的人!”他的眼镜后面似乎有了些雾气,“老赵,你还是那样,没有变化,是谁说你?蔫呼呼的土匪相,哈哈……”他笑着把我让进屋里。
堂屋里,一张长条案两旁是两把椅子,条案的东半截摊着电动玩具火车和轨道,西半截摆着一盘没有走完的军棋,有一个二尺来高的奥特曼立在椅子上。
我问:“你有孩子了?”
他说:“怎么?奇怪吗?”他又说:“这混小子,摆得太磨叽了,来,屋里坐吧。”把我让进了西屋。
这是个书房,四个书柜顺着西边墙一字排开,窗前是个大书桌,桌上有纸有书,有烟灰缸,还有一盆苍绿的剑兰。电脑开着。落座后,他递过茶,问:“上统计局都遇见谁了?
我简单“汇报”了在统计局遇到的情况,我跟他说起原来那间办公室里的女人,她戒备和敌意的态度让我不理解。周头儿没有插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儿他解释说:“她呀,是张副局长的后老伴,火车站前地下商场卖饮料的,搭上张副局长以后就调进统计局来了。你还记得张副局长不?秃顶的那个?就那形象的还想啃嫩草,人家也不怕塞牙。”
他又问:“他们告诉你,我在这里当山大王?”
“他说你在这里种花。”
“他那是对我有看法,成心埋汰我,我穷愁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才称心。”他无所谓的笑着说。
一个年轻的农妇提着一篮子青菜从门前走过,周头儿出去跟她说:“我有客人来了,一会儿帮我弄两个下酒菜吧。”那农妇痛快地答应一声走了。
“这人是谁?”我忍不住问他。周头儿变换身份的传奇让我受了点刺激,引出来一个模糊的猜想。
“你别瞎想,这是我在村里找的做饭的,山上总有人干活,我中午管一顿饭。”
喝着茶,我突然觉得没现成话可说了,一小阵的沉默。山居安静,只有楸子树的树叶沙沙响,轿车的一半已经在树荫外,太阳照着它闪着亮光。
“老赵,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周头儿低头吹吹杯子里的茶梗,说。
我不自在起来,也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感到不自在,“你跟机关彻底拜拜了?来当这一方的诸侯?”
“老赵你在玩词句,你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从市局回来了?为什么会闹到脱离单位?闹到占山为王的地步?是这样吧?”他像论证一样,有些咄咄逼人。这还是原来的周头儿,思考和表达方式没有改变。
周头儿低头喝了一口水,“你去统计局,听他们说了以后,没少琢磨我吧?”
“也没琢磨挺多,只是替你觉得可惜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五年过去了,我现在……”他嘿嘿一乐,“真该感谢当初的不顺或者磨难,压力都是一点一点压上来的,苦闷也是真够人受的,可是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心情也就随即改换了,我现在活得滋润,写意,感觉精神上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
他又喝口水,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想想在单位的日子,争名逐利,患得患失,还要把年轻人都有的棱角非给你磨圆了,这个打磨的过程,真是折磨人啊!”
“谁不是这样?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周头儿缓慢地摇了摇头,“老赵你知道我,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从小努力读书,毕业后一心把工作干好。可你要在职场上立足,不是把工作干好了就行的,尤其是留市局以后,工作之外的事情更难缠,憋得你喘不上气来,你依着自己的良心说话,就会冲撞庙里的住持,你所有的努力和真话都会被看成另类,都会成为敌视你的祸因,人家认为你是在装,假装正统,恃才傲物,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而且满身都是刺。”
他从书桌上拿过烟来,递给我一支,自己也抽出一支点燃。“单是某个人这样看待你还没有什么,可恶的是鲁迅笔下那些围观的看客们,集体无意识啊!他们把有些人有悖道德、伤害他人的行为,跟你斥责这些行为的举动等同看待,都看成是机关沉闷生活里的调剂,他们添油加醋编芭造模,看热闹的可是不嫌热闹,越热闹越好,唉,人性的低劣,真是让人无语。”
我从他平静的诉说中慢慢清楚了他跟张副局长矛盾的全过程。人口普查工作结束后,市局留下他,是因为他在工作中的表现,是看中了他的才能;留下王卓,则是因为张局的私心。王卓,这个刚从师范院校毕业一年的姑娘,摸样靓丽,青春逼人,让丧偶的、当年四十九岁的张局心里蠢蠢欲动。他把王卓安排到局办公室,把周头儿安排到工业统计部门。两周以后,张局安排了一次小范围的聚餐,点名邀周头儿参加,说是给新人接风。
在周头儿的诉说声中,我眼前是这样的情景:张局端起杯子对办公室主任说:“老弟,我可把最珍贵的宝贝搁到你那儿了,替我好好照顾着,真要是委屈了,我可要打上门去啦!”
一桌子人全愣了,等到反应过来又不约而同的笑起来,惊喜地看看王卓,再看看张局。主任也眉开眼笑地端着杯子表起态来:“张局放心,哪个敢冲撞了宝贝,我先替你敲断他的狗腿!”
一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王卓坐在那儿,强自镇定的把属于她的那份餐具摆开,筷子从包装袋里取出来放在碟上,她抬起头来看看主任,挤出一个笑容来,然而这不是寻常那种欢畅快活的笑,而是尴尬的、战战兢兢的,她那激动、打着颤的声音里显示出慌乱和无助,“你们说什么呢?这玩笑开得可不合适……”
张局自信地笑笑,又举杯对周头儿说:“来,小周,欢迎你。今天借着酒盖住脸了,老兄的秘密暴露给你,你可别笑我啊!我其实跟你是一样的,我们有同等的追求幸福的权力。”
周头儿站起来说:“谢谢张局。有句话怎么说的?思想有多远,就能走多远,一切都有可能。但是张局,你有点小自私啊,大叔辈的人了,我们二十多岁的都自杀算啦。”
听到这话,张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其它人也没吭声。
周头儿抱歉地说:“看我这张臭嘴,真不会说话,我干了吧,算是给大伙儿赔礼了。”
…………
他把烟熄灭了,继续说:“王卓很快就交上报告,说父母年迈需要照顾,请求回清县。她的关系还在清县没有转过来,不涉及人事调动手续。她回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能猜到,张局啃不成嫩草迁怒于我,我觉得没做错什么也不向他服软,身边的人都站一边看热闹,嘲笑,认为我智商有问题,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跟领导较劲儿。那一段时间,我成了全局的笑柄。”
“也有好心人私下里劝过我,我承认他是为我好,可他讲出来的是什么理由啊!‘大伙儿都理解你说的,可是在规则之下还有人情,谁都不可能爱憎分明。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孤立的看这件事,对错很明显,把这件事放在大环境下看,就得是人情做主。’”
“那段时间我孤立、愤怒、痛苦、自怜自爱,我明白了,我不适合在这里工作。不适合只好滚回去啦,可是我的关系刚刚转过来,等人家再给退回去,足足等了半年。”
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扔到窗外,半晌,我俩谁都没说话。
周头儿快步走向堂屋,我这才看见,那个年轻的农妇端着个簸箕进来了,周头儿接过簸箕,转头给我们介绍:“这是铁蛋妈,这是我朋友老赵。菜来了,咱俩喝两口吧。”铁蛋妈抿嘴笑笑,从簸箕里端出四盘菜摆在桌上,“你们先喝着,回头我把饭端过来。”
周头儿从碗橱里拿来碗筷,又拿来一瓶古井贡,“喝白的吧,我这里的啤酒昨天喝光了。来!尝尝这个熏兔肉,这可是正宗的山野风味呀,是村里的老乡从山上打住,熏好了送给我的。”这道菜的确很好吃,柏香浓郁,入口温润。
“你是怎么到这山上来的?”我问他。
“回清县来,统计处已经搞完了人员定岗定编,我原来的办公桌后面坐上了别人,领导就让先在办公室飘着。那时候正搞系统联网,我懂电脑,让先协助一下这件事。我设计出几款报表,很实用,很快就在全系统采用了。后来林业处知道我会整报表,就跟领导协商,借我过去也给整几份他们那个行业的报表,我没意见,反正咱也是正飘着的人,飘到哪儿都行。再后来我知道他属下有这片荒山,打算在这里搞个科研项目,就是山地中药种植这个项目,这里离县城远,得有人住在山上,搞课题的人都不愿意常时间住这儿,我是主动申请到这里来的,也就正式调入了林业局。”
“种药材,跟种庄稼是一个理,也是春种秋收这么个过程,搞了一年半数据都有了,论文也有人写了,项目就撤了,留下这么个摊子我自己守着,我就是在这时开始幻想着当山大王的。不久处领导找我谈话,好事来啦,办公室的老主任即将退休,处里要把我调回来,意思是接他的班。风声一出,原来办公室里那个跟我年头差不多的人坐不住了,又是给领导送礼又是请同事喝酒的,活动上了。我一看正好,与其在机关里耗着,还不如我退出,给人家倒出地方来,这样大家都能气顺。我找他帮着游说,就承包了这片山。给咱定下的条款挺合理:场地仍然属于林业处,承包期内可以自主经营,负责继续提供所需的科研数据,解决自己的工资和其他一切费用,看没?等于白让咱用,就是没有所有权。”
周头儿把我的杯子蓄满,他又重复一次那句:“老赵,你是以前的熟人里,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来,干一个!”我们一饮而尽。
我问他:“失去留在大城市的机会,后悔过没有?”
“说实话,从市局回来确实像逃回来的,当时只想尽快离开那块是非之地。后来我有了这个山头,也弄出点眉目了,早就不想那些是是非非了,也没工夫去想,正经事还忙不过来呢。”从他口气里,我听出了轻松和满足。
吃过饭他问我:“没有打紧的事吧?在这儿住几天,我带你游一下附近的山,上背牛顶看看,祖山风景区咱也逛逛去。”
“不行啊,你我都不是那清闲的命,这次见到你我就知足了,以后吧,以后周日我可以再来。”
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来,我看到书的封面是一湾河水,远景是山,有黑色的“风在水上行”五个字。
他说:“去年出了个散文集子,你带一本回去,看看咱写的拽不拽。”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扉页,写上两行字: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阔处行。一如从前的漂亮硬笔书法,字字饱满有力。我知道这是一处有名寺庙的楹联,周头儿把它写给我,是勉励我,还是他的人生感悟?不得而知。
周头儿说:“一定要走也不拦你,下周六等你电话,我去市里接你,那样就可以住两个晚上,咱们秉烛夜谈。待会儿四点钟送你回去,顺便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老婆孩子都在哪儿?我得见见。”
他咧嘴一笑:“老婆在县中教书,儿子在她学校的托儿所里,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和周头儿到他的“山寨”转了转,房后的红色彩钢瓦顶下面是一个作坊,几个水泥池子里面润着我不认识的块根,两个半老的老头操纵机械把它们切成薄片,房前面架起半人高的搁板,铺上苇席晾着切好的药材。
出了这块平地,顺着小道往山顶走,站在那儿可以看见山腰的树林,绕着山脚流过去的河,我下公车的那片河滩地,也能看见山坡上连成片的土地,上面长着高高矮矮颜色不一的植物,他指点着告诉我,那是红花,那是柴胡,那是板蓝根……这些品种,都和制药企业签订了合同订单。他说这两年,附近村里的农民也开始有人跟着他种药材,种他指定的品种,到秋后他按合约收购。看起来,还真是干的有模有样。
有两个庄稼人上山来了,离老远就大呼小叫地喊:“周技术员!周技术员!”
我们迎过去,他跟两人谈起来,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似乎是两人地里种的药材出现了问题,“叶子背面”呀“腋芽”呀什么的。周头儿跟他们说了一会儿,那两个人不住地点头,答应着走了。我注意到两个人谦恭的神态,透露着一股质朴的感情,那俩人看他的目光是温暖的,热切的,俩人叫他“周技术员”,听来一点都不滑稽,这是一种尊称。我有些被感染了,也为这个“落魄的”家伙而感动。
四点钟,他开着那辆桑塔纳送我下山,走的还是来时的路,不过已没有那份凄凉。
从河滩那里拐到上县城的公路,我俩随意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县中学大门外。他按了两声喇叭,教学楼里出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前面是个虎头虎脑的三四岁大的男孩,叫喊着“爸爸”跑过来,后面,一个温婉的少妇走过来,我一看她就笑了,惊喜地喊起来:“王卓!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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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乌鸦实名认证 | 2018-3-13 17:27: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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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乌鸦实名认证 | 2018-3-13 17:34: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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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3-13 20:33:40 | 显示全部楼层
附近村里的农民也开始有人跟着他种药材,种他指定的品种,到秋后他按合约收购。
自己富不算富,要做大家致富带头人!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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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秀芹 | 2018-3-14 08: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结尾呈现出的惊喜,让一路读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可见人生的无奈与完美并不矛盾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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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秀芹 | 2018-3-14 08: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白乌鸦 发表于 2018-3-13 17:27
品读本文最温暖的收获之一,就是结尾,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十分感动作者的良苦用心!“我有些被感 ...

同感,感谢白老师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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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秀芹 | 2018-3-14 08:16:35 | 显示全部楼层
作品将做成微刊在平台发出,欢迎老师及时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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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4 09:46:51 | 显示全部楼层
白乌鸦 发表于 2018-3-13 17:27
品读本文最温暖的收获之一,就是结尾,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十分感动作者的良苦用心!“我有些被感 ...

谢谢!同样祝福你。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霾关锁  老来尘尽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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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4 09:51:13 | 显示全部楼层
白乌鸦 发表于 2018-3-13 17:34
非常优秀的作品,期待七色槿老师更多精彩!

这个没有,精彩和优秀真没有,我写的都是不咸不淡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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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3-14 09:52:1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乐 发表于 2018-3-13 20:33
附近村里的农民也开始有人跟着他种药材,种他指定的品种,到秋后他按合约收购。
自己富不算富,要做大家致 ...

感谢朋友一直以来的关注,给你敬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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