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古邑，客岁初新 ‍ ——龙川正月初一记 广东/晨风

东江古邑，客岁初新

‍         ——龙川正月初一记
           广东/晨风

粤东北的群山，像一道沉默而宽厚的屏障，将龙川轻轻揽在臂弯之中。东江自赣南山峦蜿蜒而来，穿城过巷，绕着霍山的云雾，淌过佗城的青砖，把两千二百年的时光，都泡进了这一脉清凌凌的水里。这里是岭南最早的古邑，是赵佗开疆的故土，更是客家先民翻越五岭、落地生根的精神原乡。当农历正月初一的第一缕晨光，穿透山间的薄雾，落在围龙屋的青瓦上，这片土地便从沉睡中缓缓苏醒，带着中原古礼的庄重，藏着岭南烟火的温润，把客家人最虔诚、最朴素、最深情的年，一一铺展。
作为客家迁徙路上重要的一站，龙川的山，从来都不只是山。那层层叠叠的峰峦，曾是中原先民躲避战乱的庇护所，是开荒拓土的立身地；龙川的水，也从来都不只是水。东江滋养了稻田，哺育了生灵，更把“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的祖训，融进了每一代人的血脉里。群山环抱的地理，让这里少了外界的浮躁，多了血脉的凝聚；围龙而居的格局，让客家人的春节，始终带着家族共聚的温暖与敬畏。正月初一，不是日历上简单的一页，而是客家人回望来路、敬奉先祖、联结亲情、祈愿来年最郑重的仪式，是刻在骨血里的文化皈依。
天还未亮透，夜色仍挂在屋檐的瓦当之上，老屋里便已有了动静。阿公早已披好那件藏青色的唐装，袖口磨得微微发亮，却是一年里最体面的装束。他轻手轻脚起身，不弄出半点声响，按照祖上传下的规矩，新岁首日，静为吉，稳为安。阿婆跟在身后，鬓角的白发用黑网兜仔细绾着，脸上虽刻着岁月的纹路，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与虔敬。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堂屋正中的神龛前，净手、拭案、点香。三炷清香被火苗轻轻点燃，青烟细细袅袅，向上飘升，仿佛要把人间的心愿，悄悄递到天上与先祖跟前。
“开大门啦——”
阿公一声低而沉稳的吆喝，不是呐喊，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亮。山风裹着草木的清冽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霍山的雾气，涌进堂屋，扫去年岁的尘烟，迎来新年的天光。阿婆站在门内，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嘴里轻声念着平安顺遂、五谷丰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心愿，在开门的那一刻，落进客家人的心坎里。于他们而言，这一扇门，隔开的是旧岁的辛劳与烦忧，迎进来的是新年的希望与光亮。
敬祖，是龙川客家人正月初一不变的魂。
神龛上，“祖德流芳”四个大字沉稳庄重，供桌上没有奢华的祭品，只有清茶三杯、柑橘五枚、白米一斗、年糕一块，皆是最洁净、最本真的心意。全家老少依次整理衣襟，按长幼排序，静静立于堂前。没有喧哗，没有嬉闹，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童，也被阿婆轻轻按住肩膀，瞬间安静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肃穆。躬身、作揖、叩首，动作缓慢而虔诚，一叩，敬天地滋养；再叩，念先祖恩德；三叩，愿家族兴旺。
香火静静燃烧，时光仿佛在此刻倒流。孩子们或许还不懂，眼前的青砖祖堂，曾庇护过一代代南迁的先民；神龛上的名字，曾是翻山越岭、开荒辟壤的勇者。但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庄重，能从长辈沉静的眼神里，读懂“根”的重量。远在深圳、广州务工的叔伯们，即便车票再难抢、路途再奔波，也一定要赶在初一清晨回到老屋。在祖堂前跪下的那一刻，所有奔波的疲惫、在外的委屈，都烟消云散。这里是根，是归处，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心安定的地方。
龙川客家人的正月初一，吃食从不大鱼大肉，却处处藏着讲究，藏着寓意，藏着客家人对生活的理解。
清晨第一口，必是斋食。阿婆一早便在灶屋忙碌，土灶膛里火苗温和，锅里清炒的青菜油亮碧绿，蒸好的香芋粉糯绵软，还有一笼刚出屉的糯米粄，白润软糯。老辈人说，初一食斋，是“避灾祈福”，以清净之心迎新，方能换来全年安稳。灶台上摆着金黄圆润的油果，是年前茶油炸好的，外酥里糯，一口咬下去，甜香在嘴里散开，那是童年最深刻的年味。还有韧性十足的牛筋糕，嚼在嘴里劲道绵长，像极了客家人在迁徙路上百折不屈的性子。
正午的餐桌，是客家味道的集中呈现。客家豆腐用东江水磨制，嫩滑中带着韧劲，煎至两面金黄，一口下去，豆香四溢；卷春香信薄薄的蛋皮裹着鲜美的肉馅，香菇提鲜，香葱增味，一口一个，是团圆的滋味；盐焗鸡皮脆肉香，酿豆腐鲜醇入味，炸猪肉肥而不腻，每一道菜，都是山水的馈赠，都是家的味道。一家人围桌而坐，筷子起落间，是亲情的流转；笑语轻声里，是岁月的安然。孩子们吃得嘴角流油，长辈看着，眉眼间全是满足。这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也最是客家情。
初一的禁忌，不是迷信，而是客家人对生活的敬畏与温柔。
不扫地，不泼水，生怕把财气福气扫出门、泼出去；不说粗话，不吵不闹，以温和和善之心待人；不打碎器物，若不慎失手，便立刻笑着说“岁岁平安”。这些细碎的规矩，一代传一代，早已融入日常，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午后的巷弄渐渐热闹起来，佗城的老街上，锣鼓声起，马灯舞踩着古老的节奏缓缓前行，木偶戏在老榕树下开演，舞狮队穿街过巷，鞭炮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着灯影跑，衣角被风吹起，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晒着太阳，看着眼前的热闹，眼神安然又满足。他们见过岁月的艰难，更懂得眼前团圆的珍贵。
拜年，是初一最温情的延续。
龙川客家人重礼、重情、重宗族。晚辈见了长辈，深深作揖，一句“阿公阿婆身体健康，添福添寿”，说得长辈眉开眼笑。红包不大，却裹着最真诚的祝福，接过红包的那一刻，孩子懂了礼貌，长辈藏了疼爱。同族邻里相遇，拱手问好，一句“新年好”，简单朴实，却暖人心脾。没有虚浮的应酬，没有功利的往来，只有客家人最本真的善良与热忱。围龙屋里，茶香袅袅，瓜子花生摆满案头，一家人从家事聊到年景，从过去聊到来年，话语平平淡淡，却满是心安。
日头渐渐西斜，东江水面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辉，古邑的光影慢慢拉长。老屋的香火依旧，街巷的年味未散，龙川的正月初一，就这样在庄重与温情、烟火与诗意中，缓缓流淌。它没有都市跨年的喧嚣璀璨，却有着最扎实、最厚重、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里的山，记得中原先民南迁的足迹；这里的水，载着客家文化千年的文脉；这里的年，守着最古老的礼俗，藏着最真挚的亲情。从赵佗置县到客家安居，从秦汉古韵到新春烟火，龙川始终以最沉静的姿态，守护着客家文化的根脉。而正月初一的每一缕香火、每一道美食、每一个仪式、每一声问候，都是客家人对先祖的回望，对家园的眷恋，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
时代在变，生活在变，年轻人纷纷走出大山，奔赴更广阔的天地，可每当新年到来，他们总会循着乡愁归来。因为他们知道，龙川的山，永远安稳；东江的水，永远清澈；客家的年，永远温暖。这一份从千年时光里传承而来的庄重与温情，不会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动人。
这便是粤东北龙川，这便是客家人的正月初一。
在山水间藏着历史，在烟火里藏着文化，在平凡中藏着深情，成为每一个客家人心中，永不褪色的中国年。

【作者简介】晨风，广东河源人，高级工程师。系中华诗词一级著作家、中华诗词学术研究院终身名誉副院长、《中华风》杂志社副主编，中国报告文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等多家协会会员，龙川县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爱心储存》等十部著作，获全国各类奖项百余次，连续两届获“全国冰心文学征文大赛（成人组）散文金奖”，被授予“金奖作家”“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等称号。多次出席全国性文学艺术研讨会及人民大会堂颁奖大会，受国家领导人和文艺界名流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