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天，我的隔离日记（43）

馨萍突然凄楚地哭起来，小星不理解，连忙问她妈妈怎么回事。馨萍不说话，只是呜呜咽咽地流眼泪。我没有劝她，我理解她。

类似的遭遇我也经历过。大地震那年，我只有六岁，我妹妹才四岁。我想馨萍或许不记得，可我记得很清楚。于是我向她们娘俩讲述过去难忘的故事。就像今天这样，突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泻而下，所以我非常讨厌阴雨天。

我继续说道:“那天下大雨，我妈带着还不太懂事的我和年幼的妹妹，躲在还没来得及加固的简易塑料防震棚里。”

狂风吹打着塑料布，发出呼哒呼哒声响，一会儿像湿纸似的紧贴在木条上，一会儿又像鼓起的桅帆，简易棚就像颠簸摇曳的帆船，好像随时要挣脱缆绳，卷入到惊涛骇浪之中。

猛烈的雨点就像肆虐的子弹，疯狂敲击着薄如蝉翼的塑料布，哔哔啪啪在我们头顶耳旁接连炸裂，震得脑袋耳朵嗡嗡直响。那简易的抗震棚，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暴雨撕扯成千万张碎片，在漆黑冰冷的雨夜里什么也不会留下。

我母亲怕塑料布被刮飞起来，连忙护住棚子的一角。但她一个人顾这边顾不了那边，便大声吩咐我和妹妹，一个人把守棚子的一个犄角。我力气大些，和母亲顶在风口上。

我们娘仨个既紧张又害怕，每个人蹲守在防震棚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突然，背对我们的母亲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那种轻声的哽咽，而是那种凄楚悲凉地哀声。原本就胆小的馨萍紧跟着“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跑过去搂住妈妈的后背闭着眼睛仰着脑袋，发出充满童音的清脆的哭声。我突然产生了幻觉，觉得天地间只有我们娘三个人。我先是怔怔地看着她们，突然我“嗷嗷”地大哭起来。我的哭声很特别，始终保持一个音调，高分贝音量，是那种不停顿的大声嚎哭。我们娘仨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各自呜呜哇哇嗷嗷地痛哭起来。

那哭声如此凄楚悲凉，以至于天地动容，神灵皆知。狂风暴雨戛然而止。一切沉浸在沉沉的黑夜之中，只有我们的哭声还在继续。

多少年后，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个狂风暴雨中令人惊魂动魄的夜晚。事后我母亲解释说，她突然想起了在外地抗震救灾的父亲。她说风雨再大，可咱们毕竟还好好的活着，还有一间窝棚可以遮风挡雨。可你们的父亲远在地震灾区，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

过了很久，我父亲圆满完成救灾任务回到家里。我向父亲诉说这件难忘的逸事。我记得我父亲当时很生气，他大声呵斥母亲，说你担心我干什么，我们要有组织有队伍的，吃的喝的住的地方那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他继续说道，反倒是你们，虽然你们在家里，可我长期不在家，家里只靠你这个妇道人家支撑着，你带头害怕哭闹，结果把两个孩子都吓哭了。我母亲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低着头说，我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狂风暴雨的黑夜，我突然想到你还在受罪，我当时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父亲和我加固防震棚顶，他突然对我说，你母亲不是想我，她是害怕了。到底还是女人啊，扛不住事儿。儿子，你长大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勇敢坚强。男子汉，要记住，世上没有渡不过去的难关。再大狂风暴雨，只要你顽强抵抗，总会挺过去的。

我长大以后，觉得我父亲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更相信我母亲说的话，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无助的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突然想起了远在异地的丈夫，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喃喃地说着，馨萍止住了哭声，小星怔怔地看着我。我忍不了笑着说:“看你那神态，跟你妈妈小时候一样，她遇到困难就会来找我。馨萍老是说，有大哥在，我就啥也不怕了。

我说:“即使遇到这么大的疫情，咱们都能健健康康，太太平平地活着，日常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这已经很难得了。人啊，就得学会知足，跟过去比一比，简直想都不敢想。”

小星逐渐恢复过来，她说:“姥爷姥姥在家里老是絮叨，说这要是搁在过去，即便死不了也得去逃荒要饭。大舅，这是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你姥爷姥姥还能骗你啊。过去三四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没病没灾都饿着肚子啊。”我严肃地说。

“现在的孩子都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他们哪里知道这些。”馨萍白了小星一眼，话里有话地说:“就这还不知足呢，哭着喊着要自由，要跟风留学移民，真不知道他们心里是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