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河丁小说—— 马蹄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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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381 | 回复3 | 2016-12-5 10:15: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德仁回家了!像马蹄湾平静的水面投进一块石头,马湾村立即荡漾起来。

有一阵子没有像样的新闻了,尤其是每年春节过后直到下一个春节来临之前。年中没有新闻的时候,老人们喜欢三三两两的、靠着墙根,聊聊西高台的马神庙和家族往事、念叨念叨在外打工的儿女,来消磨所剩不多的时光;孩子们则跟田里的庄稼一样自由生长。过年那几天,返乡的人们才带回来一年的收获和外面世界的消息。借着熟人间的闲聊、亲戚朋友的走动、酒桌牌局上云山雾罩的神侃,各种新闻四面八方传了开去。

几个月前,马德仁就已经被当做新闻传了一阵子了。

正过年的时候,马德仁在省城工作的小儿子长林接到老家电话,声音很急切,是堂弟长金:“二哥,俺大爷现在怎样了?听说人要不行了,都插管子了。有事你得告诉我们,虽然俺爸跟大爷有点矛盾,但这事可不敢瞒着。”

“啥玩意儿?”长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有的事!老头子好多了,年后就回去,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谁又乱嚼舌根子!”

“那就好!不知道谁传出来的,很多人都在说这事。对了,年里头村上又老了两个,前后隔了三天。”那边挂了电话。

既然证实了“老德仁要不行了”是个谣传,乱纷纷议论的人们轻松了许多,只是还担心老德仁万一在省城没了,肯定是一把火烧了,只能带回个骨灰盒。他怎么去见埋在湾里的先人呢?他的魂儿恐怕也回不来了哩!马蹄湾的老人们还信这个,重这个。马蹄湾里生长的人,不管在外地混得多好,临了还是回家来,埋在西高台旁边的黄土里好!这样,才能认了祖、回了魂。老德仁在村里活了一辈子,要是死在了外面,就成了游魂,找不到家了哩!议论的人们纷纷摇头叹息,头摇得沉重,叹息得也真心实意。长金放下电话,说:别瞎扯了,俺大爷病好了,快回来了!众人一下没了声,满脸惊慕。还是大城市的医生有本事!张有生的医院还是不行。有人说了一句,随即一片附和声。又有人说:还是长林和长发能啊!换个人也只能在张有生那里吊盐水等死!众人又是赞同,声音高低错落。“老德仁该回来了哩,年纪大了......”有人说。

虽然,已经知道了马德仁被省城大医院医好了,但人们心底总还有隐隐的疑惑,不知道不敢相信呢,还是不情愿相信。村东的马金山、村南的马金富跟老德仁得的同样的病,年龄也差不多,在张有生的医院里吊了半个月的盐水也没救回来,拉回家的时候人已经硬挺挺的了。如果能送到大医院,也许都还能救回一命,像马德仁一样。人们暗暗叹息,人跟人的命就是那么不同!所以,当马德仁面色红润地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村子一阵骚动,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

马德仁的确实病得严重、差点丢了命。年前,在家门口菜园子里,他跟前院弟弟马德贵拌了几句嘴,激恼攻心,竟然一头栽倒在菜地里。德贵忙四下里喊来几个邻居,众人七手八脚地用板车把他拉到镇医院。一番检查和急救处理后,院长张友生对德贵说:“叔,转院吧!咱这里条件不行,救不了。”马德仁是脑动脉梗阻伴小血管破裂,也就是脑溢血,随时可能丢了性命。德贵泪眼婆娑地给小侄子长林打电话:长林啊!快点回来吧!你大大病坏了,要转院哩!让长发也回来!撂了电话,兄弟俩赶忙回老家,连夜把马德仁转到省城医院。厂里的事儿,火烧眉毛也不管了。

德贵跟这个侄子感情亲近,有事了第一反应就是找长林。长林也知冷热,每次回来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从来都不少叔叔一份。长林是村里出去的唯一的大学生,在省城成家立业、扎根开花,还开了工厂当了老板,小日子过得不错!老大长发两口子在电机厂上班,一年下来也能挣个十万八万的。不出几年功夫,已经盖起了漂亮的三层小楼,孙子也娶了个漂亮媳妇儿。马德仁日子从来没有过得这么舒坦过,经常梦里醒来,嘴上还带着笑哩!每次走过前院弟弟德贵家门前,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一挺。前些年,日子过得憋屈啊!马德仁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老牛,在亲邻面前抬不起头,借钱也找不到门儿。拖着一条残腿,他给大儿子长发盖了三间大瓦房、娶了媳妇,又供小儿子长林上了大学。就靠着湾里几亩薄地,也没比别人多一分,靠着农闲时泡在马蹄湾里捉鱼捞虾,他硬是扛下来了!

想想以往的苦,看看眼下的好日子,马德仁的嘴角经常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每次看到弟弟德贵那张黑瘦的脸、略显佝偻的身子从地里回来,他心底总泛起一阵怜意,多年郁结的不快也消散了许多。长金是个懒人,身强力壮的不愿意出去打工,开了个小杂货店,天天窝在家里喝酒、打麻将,地里也不愿意去看一眼。德贵一大把年纪了,还一个人操持十几亩地,累得不成人样。人太精明了也不见得是好事,老了有回报了,马德仁想。

德贵是有名的巧嘴,能说会道,没有什么坏心,就是爱想巧1,连哥哥的巧都费尽心机去想。马德仁心像湾里的水一样清亮,可每每就是嘴笨说不过他。最让他愤懑的是,德贵得了巧还把他当傻子,以为他没有看破机关。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那年拆房子的事弄得马德仁对弟弟彻底寒了心。后来,虽然德贵救了他一命,长林上高中也帮忙托人找关系,但这个疙瘩一直就没解开过。

当初,德贵说:俺哥,你家房顶上草都陷坑了、到处漏水,山墙也裂了,不值得花钱再修了呢!要不,你搬到我家厢房先住着,那房子拆了算了。我在上面盖新房子,木头不够用,正好用你房子上的木头,以后你盖房子,我老房子拆了木头给你用。又说:前屋面临马路,只能盖一处房子,我就一个儿子,够用了。后屋我的老房子连着后面菜地,以后可以盖两处房子哩,你家长林、长发都够用了。马德仁心里有点犯嘀咕:他厢房的木头不给我怎么办?嘀咕归嘀咕,他并没有确定的拒绝的理由,就同意了。德贵拆了哥哥的老屋,用掉了老屋里的木头,在原处起了三间高大气派的瓦房。马德仁负担重,好几年也没盖起房子来,一直住在弟弟德贵留下的三间小厢房里。房子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两个儿子眼看大了,不能再跟闺女挤一床,只能到别人家借宿,长林跟长金一床睡了好几年。这期间,德贵不止一次跟哥哥说:长金要说媳妇了,我得拆老厢房盖新厢房,你得快点想法盖上房子、搬走了。马德仁一肚子火:我的房子你拆了哎!要不我怎么住这屋里?能盖起房子我早盖了!两人也不敢大声吵闹,家丑不可外扬,马蹄湾的老人们心里有根弦还没断,兄弟相煎,传出去丢人哩!

逼得急了,他偷偷地去西高台下爹娘坟上哭了一场,自家兄弟欺负人,他咋办哩!没人应他,只有风从芦苇荡上掠过的呜呜声。高高的土台上,破败的马神庙落寞地立着,已经没有往日的威严。庙门已经朽烂、散落,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像一个死去的人瞪着空洞的眼睛。门前老槐树上,乱七八糟挂着的红布条都没了颜色。

后来,马德仁终于盖了房,老厢房拆下的木头,德贵一根也没给他。

德贵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至少在生产队解散之前还不这样。分田到户后,兄弟俩也树开两杈分了家。马德仁分到三间前屋,在门东口搭了一间草屋做灶房,就开火过日子了。弟弟德贵则分到后堂屋西面两间,搭两间西厢房做灶房。老两口则住东面两间堂屋,在东厢房做饭。分了家,德贵慢慢地像换了一个人似得,浑身上下透着精明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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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阁 | 2016-12-5 14:23:17 | 显示全部楼层
赏学精彩,德贵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至少在生产队解散之前还不这样。分田到户后,兄弟俩也树开两杈分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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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阁 | 2016-12-5 14: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倒叙 分成 层层展开,一个家族的变迁史,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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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丁 | 2016-12-5 15:12:27 | 显示全部楼层
王连阁 发表于 2016-12-5 14:26
倒叙 分成 层层展开,一个家族的变迁史,赏学

多谢老师鼓励,问候老师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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