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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午后，毒辣的日头没有一丝怜悯、炙烤着白杨树下灰黄的一排土屋。树影里只有十来户人家，但也是一个村子。村前东西横着的大路被晒得明晃晃的，远望过去泛着氤氲的光。白杨树似乎被蒸干了体内的水分，叶子纷纷垂下、由嫩绿变得灰白，所有的活物也没了生气。可能乡广播室机器忘了关，村头苦楝树上的大喇叭一遍一遍唱着：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 为什么……
扣子娘去前村了。扣子一个人披着湿毛巾、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对着暑假作业发呆。他脑袋昏沉，眼前一片空白，感觉肺里燃烧一般，吸进、呼出的都是火。他左肘撑在桌子上，斜倾着半个身子，把右脚搭在长凳的一边，这样，他感觉右小腿的肿胀能缓解一点。
“扣子!扣子!……” 门口突然响起扣子娘响亮的声音。
“嗯——哎！”扣子一个激灵，还了魂似得，猛地应了一声，放下脚、转正身子往门口看。
扣子娘正挎着篮子一脚跨过门槛进到堂屋里来，她发上顶着蓝底小白花粗布头巾，散乱下来的一绺刘海湿漉漉地粘在额前，汗珠正顺着发尖滴下来，掉在扣子面前的地上。鸭蛋青的确良褂子也湿透了，水洗过一般。
“我找到梓树叶了，就在刘大毛家鱼塘堤坡上，一大棵！”扣子娘很兴奋地跟儿子说着，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热似的。
扣子忙接过篮子，手上猛地一沉、忙用力擎住，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覆在上面的湿毛巾，满满一篮子绿色就呈现在眼前了。扣子从没见过这种叶子：比白杨叶子绿得更浓一些，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有点像荷叶的那种绿，看上去显得肥厚，拿在手里揉两下，感觉很柔软；形状也好看，是个大大的心形，5、6根叶脉从长长的叶柄处伸展开去，像爹爹的大手一般。
“真管吗？”扣子问，目光还停留在篮子里。
“管的！管的！胡艳娘说她娘家村子有人用过，背上一个大疮都好了。”扣子娘很笃定，“等你大大3回来，就给你敷上。”扣子哦了一声，仍专注地打量着篮子里的绿叶，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
扣子腿上的疮沥沥拉拉两三个月了，开始只是指甲大的一块硌伤，扣子吐了口唾沫抹了抹，并没有放在心上，没过几天，伤处竟然发红、发痒，周围渗出透明浅黄的液体来。扣子翻箱倒柜地从堂屋条几抽屉里找出半包消炎粉敷了，没用，竟愈发严重了，伤口周围开始发硬发胀，有更多的黄水溢出来。扣子娘说：是扫裤脚风了吧？于是，找来一条扣子的破裤子，剪了裤脚、烧成灰、滴几滴香油拌成糊状，敷在伤口上。扣子感觉腿上凉凉的，那滚烫一下子消减很多。可是，几天下来，伤处仍是发烫、而且愈发肿了，肿得伤口裂开来，血水不停渗出，很像秋后熟烂的柿子。忙去乡里医院，医生重新清理消毒并包扎了伤口，还开了青霉素。几针打下来，却不见效果。又拖了十几天，半条腿都肿了起来，皮肤纸糊一般肿得发亮，溃烂的面积也越来越大，还不时流出灰白色的脓汁。小小的一块擦伤，个把月的功夫竟然成了一个大脓疮，烂了半条腿！稍微站一会儿，腿就胀痛得厉害，路也走不成了。
扣子只好休学治疮，期末考试也没参加。上次换纱布的时候，乡里医生说：已经成了恶疮了，毒性大，这里看不了，还是去县里吧！扣子娘一听犯了愁，回家晚上跟扣子大大说了。
“弄啥去县里咧？昨天在渡口杨家庄吃白事，碰到胡艳娘，她对我讲梓树叶消肿、化脓灵得很……听说前刘村有棵梓树，你明天去找找，我去粮站看看行市。”扣子大大眯着眼说，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油灯下的两张脸一点一点模糊起来。
“倒霉催的，你跟红星赛什么跑？人家是城里人，练过！”烟雾里的男人恨恨地说，重重地往鞋底上敲了几下烟袋锅子。“哎！你知道杨怀仁老娘怎么死的么？——上吊！媳妇不给饭吃，饿的受不了就上吊了——排场还不赖，摆了二十几桌，还请了唱戏班子，那排场！……”男人眼里映着豆苗大的火光。
二 扣子的腿是在跟红星赛跑时摔伤的。端午时，胡金贵和媳妇带着儿子红星回老家过节。他们很多年没回来了，村里乍一出现三个衣着干净、鲜亮，头发也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城里人时，人们很是好奇，纷纷聚到孤老头胡发奎的小院子里。虽然是在胡家村出生、长大，严格地说，胡金贵不能算是乡下人，他娘是淮南下放来的知青，十六七岁时，金贵随他娘返城去淮南了，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奇怪的是，他大大胡发奎竟然一个人留在村子里，没有随他娘俩去城里。
胡金贵热情地招待着看热闹的人们，男人来了就散烟、女人孩子来了就发糖，一点没有瞧不起乡下人的样子。人们慢慢放下了羞赧，纷纷大笑着问金贵：还记得我么？——还记得我么？—— 几个毛头小子围着红星，也叽叽咋咋地问个不停：楼房有没有大槐树高？水泥路是什么样的，雨天有烂泥么？……孩子之间熟识得快，很快地，唇红齿白、粉粉嫩嫩的城里娃被一群灰头黑脸的乡下孩子簇拥着，走出院子，走到村前打麦场上。扣子也在这一群孩子的队伍里。
“红星，跟我们赛跑怎么样？”不知哪个小毛头提议。红星没有反对，扫视着一张张跃跃欲试的小黑脸，忽地伸出手指着人群里并不起眼的扣子。扣子点点头，心说：看你嫩手嫩脸的，肯定没干过活，俺两桶水都挑得动，还怕你？比就比！一群人很快分成两拨，一拨人跟红星和扣子在麦场北头，用脚在地上划了一条线作为起跑线，另一拨到南头划上终点线。准备就绪，两人站上了起跑线、摆好了姿势、竖着耳朵听发令的声音。扣子注意到红星的姿势很奇怪：不像他右脚尖抵着那道横线、半弓右腿、双拳紧紧抱在腰间，后边的左腿也崩紧了，随时可以像兔子一样跑开去；红星却是先左脚贴上起跑线，右脚后撤一步、左脚为轴蹲下，双手叉开、比肩稍宽按在横线外侧，与左脚尖成一条直线，然后高高撅起屁股、抬头、目视前方。扣子觉得奇怪，但来不及细想，只听得“一、二、三——跑！”便猛冲出去、撒开了脚丫子。
在半大孩子中，别看他个子小、黑黑瘦瘦，扣子却是数一数二跑得快的。可是今天苗头有点不对，刚冲出去没两步，扣子就瞄见红星的后背了，明显起步比人家慢一拍。忙加快速度奋力追赶，使尽了骨头缝里的力气，两人的距离还是逐渐拉大。才跑出去一半距离，扣子眼看着跟不上红星的节奏，腿上突然一软、踉跄了几步，身子斜斜地向前方扑倒，着地后顺势滚了好几滚，激起一片尘土。红星一只脚被扣子手臂绊了下，也应声扑倒，两人一前一后滚入尘土里。还好，麦子还在地里没有收回来，麦场还没用石磙碾过，土比较松，两人都没受大的伤。 红星只是左肘上擦破了点皮、渗出一点血来；扣子摔倒时有些心理准备，上身并没有受伤，只是右小腿在翻滚时硌到一块小砂礓，皮肉裂开了指甲大一块，伤口不深，还是出了点血。
红星妈在院门口远远看见这边孩子摔跤了，大声喊儿子回去。红星连连拍着身上的土，晃了晃有点发蒙的脑袋，悻悻地回去了。红星妈一看儿子胳膊上有伤，忙回屋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只蓝色的盒子，边大声呵斥儿子，边从里面取出药棉、纱布等应急物品给儿子处理伤口。
扣子没把这点伤当回事，望着红星妈的忙碌，心里有些不屑：城里人！他摇了摇头，往腿上呸了两口唾沫，用手抹了抹，拍了拍屁股径直回家去了。剩下的孩子，也纷纷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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