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壶老酒

  父亲的一壶老酒
      文/任爱玲

       （一）
父亲活到了八十岁，走了
安详得如院子里的那口老井
从容得如井中升起又落下的月亮
父亲什么都没有带走
一如生前，只惦记着他的一壶老酒
父亲爱喝酒，但不是嗜好
每到年节或者中秋，父亲都要饮上几盅
白锡铸的小酒盅，大约一两左右
那酒壶也是白锡铸的
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有旧石器时代素朴的味道
父亲的下酒菜也很简单
都是生产队里发的应季的蔬菜
由母亲精心炒制而成
最奢侈的不过是粉条和豆腐
有肉的时候很少

      （二）
中秋节的时候，最少不了的是一盘毛豆
所谓毛豆云者，乃为黄豆长到成熟，但豆荚尚未干裂
从地里拔回来，连豆荚一起煮了
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捞出来，盛在粗瓷大盘里
吃的时候，也可以蘸点盐巴
当做下酒菜，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母亲再把其它的一盘盘菜肴摆上一张方形的炕桌
父亲在正座位坐定
我们姊妹便围绕在桌的四周
每当这时，母亲总会
把父亲的酒壶里倒上些酒
然后放到热水盆里或锅里温热
母亲把自己烤制的芝麻月饼切开分成几等份
先拜拜月亮爷爷，然后才给我们吃
父亲给自己倒一盅酒
就着菜肴，也就着这中秋的月色
一饮而尽的同时，也饮下了生活中所有的艰辛
      
       （三）
我是家里的老大
父亲三十二岁的时候才有了我，然后就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家里孩子多了，父亲总是觉得生活压力大
挑水，磨面，拉煤，浇地样样需要父亲亲自去做
而我们都只是吃干饭的
但父亲又是一个乐观的人
有兴致的时候，父亲会给我们唱一嗓子山西梆子
什么算粮，打金枝，游龟山，下河东

        （四）
父亲不能算是地道的农民
喝了墨水的人在那个时代是很吃香的，可是父亲太耿直，太认真了
也正赶上了六二压
只有父亲一个儿子的奶奶也一再希望父亲回乡务农
父亲说起他的经历，酒壶和酒盅也就有了色彩
机务段，教书，会计，瓦工
生活所迫，父亲干啥像啥
虽然那时艰苦
但是因为父亲的支撑
我们并没有受过太多的苦

       （五）
父亲常说，生活就如饮酒
举起酒盅，生活便有了滋味
对着秋月，生活就有了色彩
如今，又一个中秋节到了
父亲离开我们也已经四年了
今夜，面对着窗外这一轮明月，我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也给父亲倒了一盅
我想借着这一轮月辉
和父亲一起饮下这盅酒
像小时候一样
切一块象征团圆的月饼
再煮一盘热气腾腾的毛豆

      2016年9月14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