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 桃花湾的春天——子凡(59)浴火重生

[复制链接]
查看1072 | 回复0 | 2018-12-7 10:11: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隋义在沉沉的梦中,依稀记得自己被父亲背到离村子很远的一个土沟里。隋长富轻轻地把隋义放下来,让他背依着土渠,脸朝着太阳,隋长富蹲下身来,小声说:孩啊,你睡吧。美美的睡上一觉,你就啥病都好了,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许多年以后,隋义亲眼看到过太多这样的场景。老人久病卧床,家人由精心侍奉逐渐变得麻木嫌弃,到后来巴不得病人赶快死去,免得拖累家人。一来是病人寻医问药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那简直就是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二来病人需要长期照顾,久病床前无孝子,日子一长谁都嫌弃。只能给家里增添负担的病人老人,难免会被家人遗弃,这也是偏远闭塞的桃花湾流传下来的陈规陋习。当年,陈白眼就是用粪篓背着他久病卧床的老爹,满脸阴笑着把他老爹扔到河套里。那老头子气恨着双手抓地,在泥坑里趴了半天才咽了气。出殡当天,陈白眼请了两 拨喇叭手,在叽里呱啦的喇叭声中鼻涕一把泪一把哭他爹。桃花湾人都背后骂陈白眼是活着不孝,死了乱叫,简直就是个畜牲。

隋义看着他父亲抹着眼泪,狠狠心扭头走了。但他心里想,父亲只是把他放在这里晒太阳,一会肯定会接他回家去的。再说,还有疼爱他的爷爷呢。想到自己沉默寡言的爷爷,隋义脸上露出了笑容,爷爷肯定不会遗弃他的。强烈的阳光晃的隋义眯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仿佛到了天堂一样。四月的北方,冻土还没有完全融化,只有浅浅的表土是干燥的。这时,在他眼前出现一只土灰色的小老鼠。那小老鼠看着一动不动的隋义,似乎觉得很奇怪,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没过多久,居然来了一大群老鼠,为首的是一只肥硕的母鼠,它身边叽叽喳喳围着很多小老鼠。那母鼠似乎察觉到隋义快要不行了,它对其他小老鼠叽咕着,那群小老鼠则上蹿下跳,显得异常兴奋。那群老鼠开始攻击隋义,经管隋义还活着,可他没有一丝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鼠在他身上乱窜乱咬。就在这紧要关头,那群可恶的老鼠突然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腿短跑不快。一匹高大威猛的野狼猛地扑过去,可它出击太早,受到惊吓的老鼠早已经钻进了地洞。那匹独狼一蹦一跳地跑回来,在隋义身边停下来,不停地嗅着,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毫无反抗能力奄奄一息的孩子。

隋义用惊恐的眼神注视着那匹孤狼,但他身上一点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隋义只是瞪大眼睛,惊恐地紧盯着那匹狼。那匹狼看上去疲惫不堪,但它并没有伤害气若游丝的隋义,而是蹲在隋义的身边,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很多年以后,隋义在不断回忆中有所感悟,那天他遇到的绝对是一匹母狼,而且是一匹年轻的母狼,这是从它那身还未退净的绒毛看出来的。那匹年轻的母狼非常漂亮,宽宽的额头,窄窄的下颚,一张真正的瓜子脸。翘翘的鼻子,尖尖的嘴巴,尤其是那双黑悠悠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它知道这又是一个被家人遗弃的孩子,之所以静静地等待,是因为它知道这个可怜的孩子马上就要不行了,而它并不想吃活物,也不想听到凄惨的哀嚎,引来好事的救援,那它就没有也得不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隋义警觉地盯着那匹狼。见那匹狼安静地蹲守在他身旁,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隋义这才逐渐放松下来。他不知道,那匹狼在耐心地等待,等待这个可怜的孩子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样他才不会感到无比地痛苦。直到今天,隋义仍然坚信那天他遇到的,绝对是一匹富有慈爱之心的年轻母狼,它还没有被凶残的人类和残酷的自然环境,打磨成冷酷无情血腥残忍的恶狼。


天气出奇的好,没有一丝风。太阳又红又大又亮,和煦的阳光宛如春深时节般那么温暖。四周安静极了,隋义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适与惬意,他再一次美美地昏睡过去。


昏睡中的隋义忽然感觉到什么,他勉强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那匹年轻的母狼低着头,正在用鼻子不停地嗅着,它显然已经嗅到了人类死亡前所散发出来的气味。隋义一丁点抵抗的气力都没有,他只是歪着头,本能地躲闪着。

那匹母狼显然不想伤害这个可怜无助的孩子,它再次蹲守在隋义身边。隋义有机会近距离仔细端详那匹狼。它的绒毛还没有腿尽,脸型偏小,翘翘的鼻子,尖尖的嘴巴,总之那是一匹漂亮的年轻母狼。

就在这时,那匹狼突然仰起头,似乎嗅到空气中有不一样的气味,它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看了看远方,似乎看到了什么,那匹年轻的母狼扭过头,用一种无奈而又怜悯的眼神看了看隋义,然后转过身去,低垂着头慢悠悠地走开了。

隋义正在疑惑,恍惚间他爷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光环里。隋老爷子扛着一把搞头,满脸愁容地向他孙子走过去。隋义看见他亲爱的爷爷,脸上马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虽然他说不出话,但那发自内心的微笑,还是深深地打动了他的爷爷。“没死,这孩子居然还没有死!我总不能眼睁睁就这么看着吧。”隋老爷子轻轻地把隋义揽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只小狗似的把隋义抱回了家。隋老爷子刚把隋义放在东屋热乎乎的炕头上,强劲的北风突然呼啸着猛吹过来。隋老爷子怔怔地望着窗外,喃喃地说:“要是再晚一会儿,估计这孩子就没救了。老天爷保佑,这孩子———命大啊!”


隋义躺在他爷爷的房间里,除了吃喝就是昏睡。每天早饭过后,隋倩和隋欣领着隋芳就会跑回来看躺在东屋炕头上的隋义。她们三个先是站着看,站累了就趴在炕沿上,双手托起下巴看。牛宁妮开始很高兴,她苦笑着说有这帮孩子在旁边陪着,小义或许还会快乐些。

那天随姥爷子外出,牛宁妮在照看隋义无意间发现,那两个大点的孩子总是趴在隋义的耳根窃窃私语地对他说,我们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死,你到底什么时候死,你怎么还不死呢。

听孩子们说出这么难听的话,牛宁妮顿时火冒三丈。她张口骂道:“滚,都给我滚出去!小兔崽子,就是你们都死了,小义他也死不了。小兔崽子,你们可真够阴损的,小小年纪就会整蛊。”

骂跑了那帮兔崽子,余怒未消的宁妮指着躺在炕上的半死不活的隋义接着骂道:“你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孩子。你要是死就痛快死,你要是活你就精神活,别赖在炕头上,不死不活的愁磨人。”

突然挨了母亲一顿痛骂,隋义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丹田内一股真气油然而生。在瘫软半年之后,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拼尽全身所有气力,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妈,我饿了。”

听到隋义柔弱的声音,牛宁妮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哎,孩子,这就对了,知道饿就好,你就得能吃饭,能吃饭身体才能好。孩子,等着,妈这就给你熬粥去。”牛宁妮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大小子,壮壮实实的。吃过饭,妈把你抱出去晒太阳。用不了几天,你就又能出去玩儿了。人活着,就得活出个精神头来。”

牛宁妮把家里仅有的那点大米拿出来,精心为隋义熬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粥。她留着眼泪对隋老爷子说:“爹呀,这大米原是买来给你吃的,可孩子饿的不行,家里又没有细粮,我就……。”

“别说了,老三媳妇,为了我孙子,别说是那点大米,就是要我的老命我都心甘情愿啊。”隋老爷子看着大口喝粥的隋义,老泪纵横哽咽着说道。

隋义每天都被她妈妈抱出去晒太阳。牛宁妮说也没有什么好法了,多晒晒太阳,呼吸些新鲜空气,或许会好起来。隋义身体虚弱,而家里实在没有其他营养品,每个当妈妈的都心疼自己的孩子,她决定偷偷的继续给隋义喂奶。四岁的隋义又开始吃奶,直到他身体完全康复,六岁的时候,他妈妈才狠心给隋义断了奶。就这样,在家人们精心照料下,小隋义起死回生,终于在五六月初夏时节,犹如田地里度过枯黄期的秧苗,返阳康复起来。隋义可以双手支撑着窗台,慢慢地站起来,像个刚学步的婴儿似的,一挪一蹭地走起来。已经调到外地支教的隋长富回到家里,看到隋义这个样子,他惊喜地说:“唉,这孩子总算是熬过来了。”

桃花湾所有看到隋义的人都会由衷地说,这孩子返阳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隋老爷子一如继往地细心呵护着隋义。在隋老爷子眼里,无论孙子孙女他都是喜欢的。可到了节骨眼上,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只有有好嚼谷,他宁愿自己饿着,也得留给自己孙子吃。这让隋倩隋欣很眼红,她们总是吵着闹着说爷爷太偏心。可隋老爷子却依然我行我素,他总是微笑着对那几个孩子们说,你们女孩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离开这个家的。要是有一天在外面挨了欺负,你们就回到家里来找你们的弟弟隋义,他肯定会替你们出头的。


隋老爷子扭身又对隋义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大孙子,你知道为啥叫你小义吗。爷爷就是想让你学仁义懂礼仪,待人也要讲义气。虽然做老实人,说实在话,有时候会吃亏,可是只要你讲义气,就会有人信任你,关心你,帮助你。好人肯定会有好报的。”

隋义不解地问:“爷爷,我不欺负他们,他们欺负我,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隋老爷子耐心地隋义说:“小义,比如说你张口骂人。即便对方是个有教养,素质很高的人,他不会骂人说脏话,但他心里肯定会反感,甚至会讨厌你,那么你还能成为那个人朋友吗。”

“要学仁义,要说真话干实事,信守诺言。”隋老爷子继续说道:“说真话即使会得罪人,那也得那样去做,要做就做一个好人,做好人终究会有好报的。”

隋老爷子指着院外那些干瘪枯黄的小树说:“孩子,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领着你栽这些树时说的话。将来你看到这些小树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你就会想起爷爷,想起爷爷今天说的这些话。”

不久以后,桃花湾经历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大地震。那些大自然无情的洗礼,让一切狂妄的人类都胆颤心惊。大地震之后,隋老爷子平静安详地离开了人世。那场突然而至的大地震,即是一个动荡不安时代的终结,又是一个充满希望活力时代的开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