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56）闲言碎语

女人大多都是用耳朵而不是用大脑思考问题的。过去的农村女人在婆家没地位，时刻生活在被男人扫地出门的惶恐之中，只有咬牙忍着挺着，直到有新的女人进门。看着活泼好动的小隋义，想着自己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而被休回家的女人注定家人脸面无光。想到这些，牛宁妮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气势汹汹去学校找隋长富，不管天不管地大闹一场。

隋长富好面子脸皮薄，是个有屁都要找没人的地方去放的人。他从不大声说话，走路都会自觉地溜边，见了熟人长辈，离老远就微笑着打招呼。他不偷不骗，甚至谎话都不会说，他是个外表看起来严肃的人，不苟言笑，处处谨小慎微。一个这么注重自己形象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正如汤秀琴预想的那样，隋长富就是最看重自己的脸面和名声的那种人。总是想着息事宁人，宁肯自己吃亏受委屈，也不想当面锣背后鼓的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再加上隋老爷子一通数落，隋长富几乎是秒怂，咬牙发誓说遇到杨娟都要绕着走。

与隋长富不同，杨娟却是大方得很。没做贼没偷人，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女人总是想和给自己带来安全感舒适感的男人在一起，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隋长富只想考上大学转为公办老师，心里压根没有别的意思。可杨娟青春懵懂，她还真动了少女春心。眼见牛宁妮如同泼妇一般，杨娟心里暗暗为隋老师叫苦。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性格理想也不一样，这样的夫妻能幸福吗。要不是其他老师拦着，她真想跟牛宁妮痛痛快快吵一架。以至于回到家里，她还怒气未消。

杨景全杨老六和他老婆汤秀琴瞄出自己大闺女越来越执拗，心想着这可真是女大不能留，这要是真整出点别的事，那杨家的脸可就丢尽了。杨景全两口子一合计，自己闺女是驴脾气，越抽鞭子越尥蹶子。最后决定还得狠狠敲打敲打窝囊废隋长富。男女之间就那点事，只要其中一个不来电，另外一个再怎么主动，那好事也成不了。

杨景全和汤秀琴商量着给杨娟寻个婆家。桃花湾有句俗话，好女不出庄。像杨娟这样好的大姑娘，村里的后生争着抢着想娶进门。把村里的后生审视个遍，最后这两口子相中了付喜全。

冬夜漫长，桃花湾人又开启了睡整圈觉的模式。家家户户趁着西边天空还有那么点光亮，早早吃过晚饭，关门落户，上炕吹灯，转进被窝睡迷糊。可总还是有人家例外，杨景全一家人守着那盏调到最亮，冒着黑烟，滋滋细响的煤油灯。杨景全闷声不响地抽着旱烟，他老婆汤秀琴纳鞋底子，二闺女和儿子小亮在炕上嘻嘻哈哈地翻跟头打把式。杨景全看了一眼正在埋头温习功课的大闺女，用眼神示意他老婆先开口说话。

汤秀琴白了一眼杨景全，心里暗自嘀咕着，这个窝囊废，在外面咋咋呼呼的还像个爷们，只要见到他们大闺女杨娟，杨景全就成了怂包软蛋。汤秀琴停下手，对耳朵塞着棉花球的杨娟说：“大娟，你先歇会儿，爸妈有事跟你说。”

自从牛宁妮来学校闹过，隋长富放学便回家，杨娟一个人又不敢留在学校，她也只好回到家里继续复习。经管她很专心，可弟弟妹妹吵闹声还是很影响她，使她不能集中注意力。杨娟就用绵球堵住耳朵，就是她爸爸妈妈在跟她说话，但她故意假装听不到。

“哎哎，别装听不见啊。”汤秀琴用鞋底子敲打着放在炕上的小饭桌。继续说道：“你也莫怪你爹妈多事。常言道有男百家问，有女千家求。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寻个婆家了。”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现在要考师范，我想转正，你咋就听不明白呢。”杨娟把书本往小饭桌上重重一摔，抬眼看着她妈妈大声说道。

“吵吵，你吵吵！那么大人了，没个姑娘样子。”杨景全接过话茬，压低声音说：“怕别人不知道是咋的，有啥话不会好好说嘛。”

“闺女，妈啥都懂。你要强，想考大学，可大学不是那么好考的。”

“你妈说的有道理，我们没上过学，可是我们听说过。说是考大学就像过独木桥，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掉到桥底下去了。”杨景全不懂装懂地说。

“爸，妈，考大学本来就不容易。”杨娟不耐烦地解释道：“正是因为不容易，所以我才要拼命复习。”

“大娟，你现在是民办老师，每个月还能往家里拿回二十块钱，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为啥偏要上大学呢。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你考上了大学，家里也供不起你啊。”汤秀琴越说越激动，她拍着自己的大腿，有节奏地说：“还有啊，你以后和那个隋老三离远点，他是结了婚有崽的人，你可是黄花大闺女。现在你俩的事在桃花湾都传开了，闲言碎语满天飞呀。”

“我俩光明正大，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爱说啥就让他们说啥吧。”

“丫头，你还别不信，在咱桃花湾，那唾沫星子是会淹死人的！”汤秀琴高一声低一声，变腔变调地劝说着。

“这个穷地方，这个穷地方。我说啥也要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穷地方。”杨娟有些按耐不住，扯着脖子嚷道。

“胡说，咱这有米有鱼，那叫什么来着，哦，鱼米之乡，鱼米之乡啊。亏你还是个老师，咋还说咱这是个穷地方了呢。”

“我说的穷，是思想意识上的贫穷，是精神文化上贫穷。”杨娟‘噌’地站起身来，挥舞着手里的书本说：“愚昧，无知，封建，迷信，跟你们简直就无法交流。”

“得了吧，当了几天孩子王，你还长本事了。”汤秀琴怼了她闺女几句。

“你妈说得对，再不好好管教管教你，莫说这家里，就是咱这个桃花湾，都快搁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