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37）计划生育

如同滚开的锅里猛然加入一瓢冷水，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陈白眼仍下铁锤子，走到桌子后面，把背后的半自动步枪放从自己身上取下来，重重地蹾在地上。然后扭脸笑着对李常有说：“不给他们来点厉害的，他们就闹腾个没完没了。”

李常有看了看陈白眼，微微一笑：“嗯，陈小队长，你还真有当年红卫兵造反派的影子。”说到这里，他示意跟随他来的镇干部继续发言。

那位镇干部大声说道：“只要生两个孩的适龄妇女必须结扎；生一个男孩的适龄妇女必须上环，这是计划生育办公室下发的红头文件。如果有人违反政策，就要重重处罚。”

李常有见会议现场安静下来，这才站起身来大声说：“计划生育关系到千家万户，所以我们必须要一碗水端平，谁也不能搞特殊。”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白眼说：“陈小队长，你们村妇联主任已经带头做了绝育手术，正躺在家里休息，所以你们必须抓紧再选出一位妇联主任出来。”

“我选李幺芬当妇女主任。”杨老六站起身来，嘻嘻哈哈地大声说。话音刚落，便引来台下一片哄笑。杨老六粗脖子红脸地叫喊：“唉，你们笑啥，李幺芬当妇女主任在合适不过了。”

“安静安静。我说杨老六，你再嘚瑟，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陈白眼大声呵斥道。

人们开始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李幺芬，李幺芬在哪里呢？”

在桃花湾女人堆里，就属李幺芬是数得着的人物了。此时的李幺芬怀里抱着二闺女，右手领着大闺女，一家三口人和下乡女知青甄雪站在不远处，她们四个人是牢不可破的四人小组。突然牛占伟蹦着高，大声叫喊着：“地主婆，资本家小姐！”其他的孩子们也马上跟着起哄：“地主婆，资本家。”

“兔崽子们，再胡嚎，我就把你们的嘴都给堵上。”牛老爷子大声制止着。

但是孩子们依然发疯似的喊叫着：“地主婆，资本家小姐！”

“四人帮倒台了，现在不行这样啦吧。”隋老爷子满腹狐疑地说，但他说这话时心里明显发虚，因为那顶‘黑五类’分子的帽子，直到现在还扣在他的脑袋上。

下乡知青甄雪和那两个女孩唯唯诺诺地躲向李幺芬的身后。而李幺芬像一只护崽子的老母鸡，她昂着脑袋，伸长着脖子，用冷的像冰锥似的眼神，刺向会议现场的其他人。

李幺芬的确是老地主闺女。她家的老宅被八辈贫农陈白眼和杨老六平分后，无处可去的李幺芬便带着两个闺女在生产队饲养牲畜的土房子里栖身。而同样出身不好下乡女知青甄雪，由于她那被打倒的父母还没有被平反，家徒四壁没有能力向四下打点，所以桃花湾知青点只剩她这么一个女知青还没有返城。

这两个‘地富反坏右’女分子，成了桃花湾村人开会永远取笑的话柄。即使是穿的破破烂烂的杨老六老婆汤秀琴，站在李幺芬面前也能挺起胸脯来。自打李幺芬的老爹被打成地主，家里的土地、老宅和所有家当被瓜分后，除了甄雪和自己的两个女儿，李幺芬见了桃花湾其他人从来不开口说话。到后来，李幺芬一家人甚至不吃桃花湾村里的一粒米，不喝桃花湾村里的一口水。粮食都是由在外地工作的男人寄过来的，水是由李幺芬带着孩子从桃花河里挑过来的。


即便这样，桃花湾人也没有放过李幺芬。尤其是陈白眼和杨老六，自从分了李幺芬家的房子，他们总觉得李幺芬无时不刻在紧盯着他们，好像随时准备夺回属于自己的房产。用句杨老六的话说，李幺芬这娘们儿看我时的眼神，就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陈白眼也说住在分来的房子里，心里总是不踏实，生怕哪天人家把房子夺回去。他俩每次和李幺芬擦肩而过时，就是李幺芬根本不理睬他们，心虚的陈白眼也总是皮笑肉不笑地主动打招呼。而杠头杨老六总要往地上吐口唾沫，望着李幺芬的背影恶狠狠地骂道：“呸，一个臭地主婆，你还神气个啥劲。”


陈白眼老婆唐秋茹和杨老六老婆汤秀琴，只要见了面如菜色的李幺芬用冰冷的眼神看她们，这两个女人心里便忍不住暗暗打鼓，毕竟自己住的房子是人家的老宅，而老宅的主人却要住在牲口棚里。想到这些，秋茹和秀琴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可是房子是村革委会分给他们的，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有些事是很难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