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湾的春天——子凡（29）初春即景

显示全部楼层 · 2018-10-26 08:57:43

桃花河的残冰还没有完全融化，原本坚硬光滑的冰面已经变得疏松酥脆，时不时发出‘咔咔’冰裂的声音。桃花河常年水流不息，注入五六里外的渤海湾。在桃花河拐弯那处平整开阔的土地上，坐落着一个小小的自然村，那里就是桃花湾。桃花湾两面临河，南河受到大海潮汐的影响，所以涨潮时咸水，落潮时是淡水；潮水恰恰只能抵达河弯，所以西河常年是淡水。桃花湾是即捕到海鱼又能捕到河鱼的好地方。老祖宗之所以相中这块风水宝地并在此建庄，一是被这块鱼米之乡所吸引，二是因为村庄地处河套，两面临河，相对封闭安全。桃花湾村人，就在这块平坦肥沃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繁衍至今。

红彤彤的太阳升起老高，冰封渐融的大地弥漫着薄纱般的雾气。湛蓝的天空清澈通透，飘浮着大朵大朵雪白的云彩。没有一丝风，空气中的灰尘都不见踪影，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还是冬闲时节，睡了整整一圈觉的桃花湾人，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打开自家院门。家里的娘们既要哄着哇哇哭闹的孩子，又要伺候起居不便且絮絮叨叨的老人，还要收拾屋里院子，为这一大家子人准备吃喝。人可以饿着肚子不吭声，可满院子的鸡狗猫鸭，却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不满，猪哼哼、鸡咕咕、，狗汪汪、鸭子嘎嘎，就好像故意凑热闹似的。
桃花湾的爷们烦的要命，在家里根本待不下去。想睡个懒觉，又怕挨爷老子的骂，于是，一个个早早出院，就像刚从洞里爬出来，探头探脑的老鼠。清一色黑色的断襟破棉袄，深蓝色土布裤子，手工做的黑棉鞋。头发就像抱窝鸡的尾巴，黏糊糊地竖着，脸上没有油光，像是蒙着一层黑灰。他们一个个揉着眼屎，抻着懒腰，打个哈欠，抄着手，头不梳脸也不洗，像傻子或要饭花子似的，随便找个朝阳背风的墙根草垛，美滋滋地抽着旱烟，边晒暖暖边扯闲嗑。

牛东军是手扶拖拉机驾驶员，杨景全是赶车的车把式，这两个人就跟斗鸡似的，见了面就掐架。杨老六挺着草包肚子，叉着腰拿牛东军取笑：“哎，我说牛司机，早上吃的啥饭啊？”

“吃个屁吧，家里早晚就开两顿火，前晌九十点钟来一顿，后晌四五点钟再对付一口，这一天就糊弄过去了。”牛东军睁一眼闭一眼，撇了撇嘴角反问道：“杨把式，你挺着草包肚子，肯定是吃饱喝足才出来的吧？”

“哎呦，牛司机，你少跟我扯哩个愣。不瞒你说，早上我吃的是热乎乎的白薯，可香可甜啦。”杨老六笑嘻嘻地说：“也不知道我婆娘在哪儿弄来几疙瘩白薯，就着一锅窝瓜汤，一家人稀里呼噜地造了个水饱。”

“啧啧啧，还得说车把式能啊。”牛东军眼红肚饱，他斜着眼睛瞟着杨景全说：“不过啊，就你那毛驴子不顶用，就是再怎么尥蹶子，也没有我那拧油门的‘突突突’跑得快呀。”

“还‘突突突’呢，你也不怕让那股黑烟把你熏死个糗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净说那些疙瘩话。”

“闲着也是闲着，斗斗嘴咱爷们哈哈一乐，肚子还就不咕噜咕噜叫了。”

站在在旁边的陈白眼看了一眼不死不活的周算盘，打趣道：“哎，老伙计，卷跟烟提提神啊。”

周算盘眯缝着眼睛，瞟了四周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这吃的都断顿啦，哪还有心思抽烟啊。”

陈白眼嘿嘿笑着，心里说这个周算盘，生怕别人知道你家还有偷来的粮食，先来个哭穷。陈白眼应和着说：“是啊是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年年都这样，挺挺就过去了。”

“拉倒吧，咱俩隔壁住着，我没去你家看，也能闻到高粱米饭的香味。”杨景全杨老六呲牙咧嘴地说：“我说队长，你家怎么那么多粮食呢？”

“啊，队长家还吃高粱米饭呢。”牛东军贼眉鼠眼地凑过来，紧盯着陈白眼说：“行啊，还是队长家里有存货呀。借给我点呗，我不吃总不能让老人孩子挨饿吧。我也不贪多，队长，这么着，来几瓢对付口稀粥就行啊。”

陈白眼那张蜡黄脸瞬间僵硬起来，干嘎巴嘴说不出话来。周算盘见状连忙打圆场：“队长的大闺女腿摔折啦，正在屋里躺着呢，你们眼瞎心也瞎，看不到是咋的。”

陈白眼这才缓过神来：“是呀，我就再怎么着，也得让养病的大闺女吃饱饭啊。”

杨老六一拍脑袋瓜子，懊恼地说：“这事也怨我，光顾自个喝酒吃肉啦，一个没留神，孩子们就出事了。”

陈白眼马上接过话茬：“提起这事我就来气，我说杨老六，你还腆脸站在这，寻个尿泡沁死算了。等队里开会，我把你这个车把式给撸了。”

“别啊，队长，我那也不是故意的啊。”杨老六听说要撤了他，吓得他腿肚子直哆嗦。

“撸了他，撸了他！呵呵呵……”牛东军和其他人使劲起着哄。周算盘嘿嘿笑个没完。

隋老爷子和领着孙子的老牛头站在另外一处朝阳的地方晒太阳。隋老爷子盯着老牛头孙子，越看心里越稀罕。他自言自语地说：“嘿嘿，用不了多久，我也领着我孙子出来玩。”

“嘿嘿，你呀，怎么着还得等上一年两年的。”老牛头笑着说：“亲家，这回你可顺心如意喽。”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隋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说：“满月酒刚喝没几天，这老大老二媳妇就闹着要分家。”

“分吧，早晚也得分，早分家早省心。老隋头，还想像咱们那个时候，让孩子们守着爹妈过日子啊，老黄历，翻篇喽！”

“是啊，我也想开了。”隋老爷子说：“我就跟我家老三过，主要是舍不得我那大孙子啊。”

说到这，隋老爷子摸了摸牛占伟的脑袋瓜子，笑嘻嘻地说：“小小子儿，靠墙根儿，摸摸毛儿摸摸蛋儿。”

牛占伟身子往边上一闪，歪着脑袋看着隋老爷子，直么愣瞪地说：“老头子儿，靠墙根儿，摸摸胡子儿摸摸蛋儿。”

“哎，锤头，你这个小兔崽子，咋跟你大爷说话呢。”老牛头一边憨笑一边嗔骂，举起大巴掌，却省不得打下来。眼见他爷爷要打他，那孩子像小毛驴子似的撒着欢儿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