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 如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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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644 | 回复7 | 2018-4-13 18:06: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吃过早饭,二花花还没有洗完碗,就听见宝柱在大门那儿高门大嗓地喝呼上了:“嘿!二头子,还打升级不?咱干蹭手爪子就行,不来钱的!”
公公还坐在饭桌旁边抽烟,今儿个他迟迟没有挪动地方。这会儿他磕净了烟袋锅,和颜悦色地跟二花花说:“今儿朝后,咱几口人就得过平常日子了,再别说先头家里是什么样,旁人家里是什么样的话,旁人家有旁人家的过法,咱家有咱家的过法,咱只管照咱家的过法过日子就是了。”他转过脸去跟老婆子说话的口气就不和缓了:“还过日子不?糊涂老婆子,好像你没长脑子来!把偏屋地下的那一堆挑挑拣拣,拣好的磨了人吃,下晚黑就是它熬糊糊了。人不吃的再给猪吃。见天精米细面的,是哪家过日月的光景?”
二花花就跟着婆婆到偏屋里拣好的去了。她看得出这是收完秋晾下的杂碎,里边有白菜帮子,萝卜樱子,有长地蛆受镐伤的红薯片,还有场上扫回来的尾巴底,苞米粒豆子粒谷杆子什么都有。哪一家都有这堆东西,都是喂猪喂鸡,没听过给人吃的。婆媳俩从中挑拣,挑出粮食粒豆粒筛筛簸簸,红薯干上有土和发霉的斑点,都一片一片擦过。
但无论怎么样挑得仔细,也改变不了杂合面那种狗屎样的灰扑扑的颜色,而且糊糊一煮开锅,苦涩的气味就发散出来。这糊糊喝进肚里光生屁,晚饭后四个人屁声不断,开始二花花还极力忍着,可哪里忍得住?屁声还是变腔变调的挤了出来。婆婆安慰她说:“柱儿媳妇你别抹不开,这有啥呀?你拿鼻子听听,咱家杂合面生的屁一点都不臭。”
整整一冬,二花花天天傍天黑都是熬这种杂合面糊糊。中间有过两回,婆婆说:“今儿个别熬糊糊了,煮小米粥吧,给老头子煮上个咸鸭蛋,宝柱身板弱,也给他煮一个,咱娘俩就别煮了,喝粥就着咸菜疙瘩挺好的。”于是二花花就煮上两个不知道腌了几年的咸鸭蛋,再到腌咸菜的大缸里捞出一个咸萝卜。
二花花住的西屋里,石膏板吊的棚顶上,四角交叉着拉起两道花纸,中间汇合的地方吊着个红纸扎的绣球,这是结婚时装饰新房拉起来的,在炕沿的上方,齐门框拉着一根细铁丝,铁丝上靠近墙壁的两端穿着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子,两条新毛巾搭在铁丝上,炕上铺着麦黄色的新苇席。正对屋门的那一边,顺墙摆着一个衣柜,两个边角包了铁皮的木头箱子,这是二花花的陪嫁。炕头那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画,一个前边留着桃、后边梳着一把薅的胖娃娃正提起一条金色的鲤鱼。
二花花婆家的院子,在村里那条主要村道的东半截,出了大门往东走,经过四个院落,就出了村子了。再往东,顺着两旁长满艾蒿的、凹进去的车辙里躺着顽强的车前草的小道走过去,就可以插到河堤下面那条官道上去。河堤往东就是河了,这是一条季节性的河,在枯水期,它只是一片被水流冲刷过的、大小卵石形成的河滩。朝北开的后门外,有个玉米秸夹成篱笆的小菜园,再往北,就是平展展的庄稼地。
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没有热情激荡,也没有干架拌嘴,只不过是一种寻常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柴米油盐日子。宝柱是个干活不顶事的汉子,他总是到了地头先东拉西扯的胡说一通,惹得老汉发起火来骂他几句,然后就悄悄地溜走了。整个春天在地里刨茬头、拉着牛耕地、种上苞米谷子的,都是公婆和二花花三个人。
四月里的有一天她去赶集,在卖树苗子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辨认着核桃苹果雪花梨的幼苗,想起山里这时节果树开花吐蕊的情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四处的山坡像围上了一道道的彩带,这儿一道粉红,那儿一道粉白,娘家院里窗前的紫香槐也是一树的香花……她那天买回一棵紫香槐苗子。婆家院子窄,没有栽它的地方,她把它栽到了院墙外的村道旁。婆婆跟人说:“人家都是种这个花那个花的,柱儿媳妇偏偏栽下棵槐树,山沟里出来的就是隔路,没有见识。”
青草长起来了,公公把照料牛的活儿分派给宝柱,让他不用到地里去了,只管放牛打草就行。每天吃完饭,宝柱照镜子把头发梳一梳,装上旱烟口袋,再吆着牛出门。不等走出村口,就坐在树荫下点着烟,跟人吹上牛了。牛在一旁听他吹,肚子瘪瘪的。
“牛是反刍动物,肚子里有存货,你没见它正倒嚼吗?它是饿不着的。你真是个什么都不懂得傻婆娘。”他这样回答二花花的催促,说完不情愿地站起来,跟在牛后面慢慢地爬上河堤的斜坡。这当口要是有人看见宝柱,会以为他是刚干完重活累稀了——拖着脚,无精打采的,腋窝下夹着根树枝,一只胳膊不时在头顶晃晃,轰赶着草丛中飞起来的蠓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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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14 16:02: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月印无心 发表于 2018-4-14 10:36
我养父母家(养父)的堂弟,我二叔,绰号,也是‘麻三’……哈哈哈

哈,是吗,有些冒犯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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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13 18:07:30 | 显示全部楼层
河堤下边长着黑绿色的矮蒿,被牲畜啃过的野苜蓿和不知名的野草,看麦娘像沉思一样低着头。河床宽阔,河水很细,在对岸柳树行底下冲出来的沟壑里缓缓地流,只有等到连雨天,山洪泄下来时河水才能灌满河床,眼下裸露的卵石给冲撞得没有了形状。
眼前的河滩地,让二花花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她是个十岁的女娃,在五里地以外的东庄上二年级。村里上学的小娃都是在东庄小学上的。那天半后晌放学以后,她提着书兜走进干沟,一边在意着脚下别踩上乱石块,一边哼着刚学会的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推开波浪……嘴里轻轻唱着,不经意的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只狗蹲着正朝自己吐舌头,她没在意,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就打了个激灵,这荒沟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来的狗呢?再看一眼,那东西斜着身子蹲踞着,看人时脖子不会打弯,尾巴伸得像根棍一样,她明白这是只狼了,吓得尖叫着扔下书兜转身往回跑。那狼先没追过来,还是石头一样蹲着,等她跑出十几步远,才嗖地站起来,扬开了四蹄。
听得身后狼追过来的奔跑声,她吓得不会迈步了,越跑越慢。这时候四年级的小学生赶生跟一个男同学打逗着,从沟口过来了,听见二花花叫得不是人声,他俩抬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个同学立马就地趴下了,脑袋拱地,屁股撅起来,赶生却飞快地朝二花花跟前跑来,嘴里“呜嗨!呜嗨!”地吆喝着,跑到她跟前,开始捡石头,没头没脑地朝狼砸,一块接着一块地砸。那狼,是个没经过世面的狼崽子,一见石头飞来,它停下了不跑了,犹豫一下,然后急急忙忙一甩腰,拖拉着尾巴钻进旁边的树棵子里不见了。
吓傻了的二花花真不会走道了,赶生背起她,那个同学也爬起来,找到三人的书兜提着,
把二花花送回家去。
村里人对三个孩子遇见狼的事将信将疑,二花花她大干脆就来了个不相信:“好几年都没碰见狼了,那就是个狗嘛,猴人人蝎蝎螫螫的。”
但是二花花知道,那天在沟里追她的,就是狼,也知道满生的胆子够壮的。

如今二花花的心情正像这干涸的河床:空旷,荒凉。她每天做饭,吃饭,干活,脑袋里是一片灰蒙蒙的空虚。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觉出心腔的深处好像有根刺,扎得她像火疖子跳脓一样痛。
立秋的第二天,太阳压山的时候,到门口秸秆垛抱柴禾的二花花看见,婆婆领着乡卫生院的柳先生从村道上朝这边走来。她知道董二家的老太太这几天总请先生打针,婆婆准是看望老太太的时候在那儿碰见柳先生的,但是为什么把先生领来,她弄不明白。
柳先生已经六十来岁了,花白的头发,白眉毛,窄胸脯,向上耸着的那边肩上挂着个黑皮药箱。他为人和气,见人就先笑笑,但是笑得很勉强,让人看了不舒服。
婆婆说:“柱儿媳妇你让先生给看看吧,你也知道,自打头年冬月里进门,这日子可不短啦。”
二花花莫名其妙地看着婆婆。柳先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婆婆赶紧拉二花花在先生对面坐下,又拉起她一只手腕,按在桌子上,柳先生那三根被烟熏黄了的指头就轻落在她的手腕上了。
“你多大了?月经准不准?”
二花花脸红了,犹豫一下,还是回答他:“我二十二了,……准的。”
换过另一只手,象征性地摸一会脉,柳先生说:“老嫂子,你忒性急啦,媳妇娶来还不到一年,你就急慌慌的想抱孙子了,呵呵。这送子娘娘打发小娃子来投胎可是一拨一拨的,这一拨没赶上,还有下一拨,哪儿就给落下了呢?再说了,也得讲究个缘分不是?眼下没有和缘分的,跟你投缘的孙子,准定在下一拨里。”说完站起身要走了。
鬼使神差的,二花花轻声说了一句:“先生说对了,要看缘分。”
她婆婆愣了下,瞪了二花花一眼,就耷拉下眼皮子送柳先生出去了,二花花也站起来,看着院子里走出去的柳先生和婆婆的背影,困惑不解地摇了摇脑袋。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会重复一遍柳先生的话,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曾有过一阵幸灾乐祸的想头,话说出口以后她感到有些快意,那一瞬间她想的是:你们家都抠唆成这个样了,小娃子是不会找你们家投胎的。现在她对自己这种不像是一家人的外掰筋举动,有些惊涑和惶恐——她心里,除了嫌公婆抠唆、男人不顶对,还有些什么样的想头在这一刻溜进她的脑袋里、让她说出那样的话来?而且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却又感到心里痛快甚至是解恨呢?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不知为什么,这时她又想起赶生来了。每当二花花一想起赶生,就有一种看到荒坡上忽然间钻出嫩绿的草芽的感觉;不是,是草芽在泥土下蹭蹭往上蹿的感觉;不是,还不对,是一只柔柔的羽毛在心窝里拂来拂去的感觉……唉,她总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

黄昏时分的刘家前,被风吹散的稀疏的云片鱼鳞一样排在蓝天上,家雀在树枝上跳跃,远处归鸦吵成一片。赶生媳妇坐在门前的石台上,赶着最后的天光织一条小裤子,她的两手一别一别的飞快地动着,知道麻三儿走过来了也不抬头。
麻三儿问她:“哎,赶生那个小包工队活计多吗?怕是一上冻又该歇冬吧?”
她说她不知道。“那挨刀的才不跟我说外边的事呢。”她说话时手没停下,也没看麻三儿。
麻三儿说:“今个儿碰见东庄的二槐了,人家在太谷城里干一年多了,二槐说那儿活计好找,他一天工钱是四十块,工地还有食堂,吃饭也便宜,八小时之外算加班,是另外给钱的,这样,一个月就能落下一千多块,在家门口干零活,一天才挣二十块钱,差忒多了。你问问赶生,要是歇冬了,搭伴上太谷城里挣钱他去不去?”
她还是没抬头,“爱去不去,跟我没一毛钱关系,他挣钱都交伙里,挣多少也没有我的。”
“回来你问问他吧。”
“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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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无心实名认证 | 2018-4-14 10:36:2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养父母家(养父)的堂弟,我二叔,绰号,也是‘麻三’……哈哈哈
心若菩萨,快乐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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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 2018-4-14 12:27:52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七色槿老师点赞加油!
来过,知足。我还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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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14 16:03:30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乐 发表于 2018-4-14 12:27
为七色槿老师点赞加油!

谢谢你,共同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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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远阳实名认证 | 2018-4-15 11:28:20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分享美文,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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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槿 | 2018-4-15 19:58:57 | 显示全部楼层
松雪远阳 发表于 2018-4-15 11:28
感谢分享美文,问好

谢谢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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